楚汐安静地坐在夏梦身边，双手捧着奶茶杯，姿态放松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讲座，只有偶尔抬眼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利，才泄露了她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漫不经心。
现场比她预想的还要乱，那些参与者之间的交流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各说各话更贴切一些。
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用他那把微微沙哑的嗓子，声情并茂地讲述他亲身经历的一次异常事件，说自己在某天深夜目睹了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鸟从楼顶飞过，翅膀展开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他讲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到连巨鸟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压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可旁边一个年轻女生在他话音刚落时就毫不客气地拆台，说那是上个月网上流传的一段特效视频里的内容，原博主都承认是合成的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争论了几分钟，谁也没说服谁，倒是旁边另一组讨论魔法少女是否应该公开身份的人越说越激动，音量逐渐盖过了这边，引得几个人转头去看，又很快被角落里关于政府是否在隐瞒异常事件真相的高谈阔论吸引了注意力。
整个会议室像一口被温火慢炖的杂烩锅，各种食材在汤水里翻滚、碰撞、挤压，却始终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
夏梦的神识在这片喧嚣里无声地流淌着，如同一条潜入深潭的暗流，从每一张面孔上拂过，从每一句话语间穿过，从每一件物品里渗入，再渗入。
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些人的情绪是真实的，好奇、兴奋、偶尔的不耐烦，都是普通人面对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时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那个据说是常客的中年男人在讲述自己的目击经历时，心跳确实比平时快了一些，可那只是激动，不是紧张，更不是撒谎时该有的心虚。
那个总是抢着发言的年轻人在反驳别人时，语气里的确带着几分攻击性，可那是性格使然，与任何不可告人的目的都扯不上关系。
就连那个一直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在笔记本上不停写写画画的沉默参与者，夏梦的神识也特意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他在画一只猫，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一只蜷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线条笨拙却认真，与这场活动毫无关系。
夏梦收回神识，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经有些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下。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李娜娜毛茸茸的发顶，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上，脑子里却在反复咀嚼使魔传回来的那段画面里，唯一让她觉得不对劲的东西。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江铃坐在那张椅子上时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不是紧张，甚至不是那种被迫参加不感兴趣的活动时常见的百无聊赖，那是一种近乎空白的、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待在这里、却又找不到理由离开的茫然。
那种表情，她在修真界见过太多次了，在那些被邪修盯上的、尚未被完全蛊惑、却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共修与交流里渐渐失去方向的散修脸上。
一个穿着浅蓝色卫衣的少女不知何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在几排折叠椅之间绕来绕去，手里端着一盘从长桌上拿来的零食，几包未拆封的薯片、一小碟散装的饼干、还有几颗包装纸亮闪闪的糖果。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随意走动，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偶尔停下来与某个参与者搭几句话，递过去一包零食，说几句辛苦了欢迎新朋友之类的客套话，然后继续走。
夏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最初并没有太在意。
这种场合里总有几个热心肠的人，主动承担起活跃气氛、照顾新人的角色，在任何一个松散的兴趣组织里都不罕见。
可当那少女走到她们这桌附近时，夏梦的神识在无意识间拂过她的上衣口袋，然后，她的指尖微微一僵。
那枚石头很小，小到从外表看只会以为是一颗普通的、用来装饰的圆形纽扣，或者某种不明用途的小挂件，静静地躺在浅蓝色卫衣的口袋深处，被一层薄薄的棉布遮着。
可夏梦的神识在触到它的瞬间，便认出了那是什么。
测灵石，修真界用来测试修士灵力亲和度的测灵石，与这个世界魔法少女协会用来检测魔法天赋的测灵石同源。
它在夏梦的神识触碰下微微亮了一瞬，那光芒极淡，淡到如果不是夏梦刻意用神识包裹着它反复确认，根本不可能察觉，可那光芒确实是存在的，如同一颗被掩在厚厚灰烬下的炭火，在风的吹拂下露出了一瞬间的、几不可见的红。
夏梦将体内的魔力进一步压缩，那道被她刻意压制的灵力波动此刻收得更紧、藏得更深，如同将一把出鞘的剑缓缓推回鞘中，连最后一寸锋芒都严丝合缝地掩住。
那枚测灵石在口袋深处安静下来，光芒熄灭，重新变回一颗不起眼的、沉默的石头。
浅蓝色卫衣的少女在她们这桌停下了脚步。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短发齐耳，脸上带着那种在社交场合里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既不显得过分亲近，又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她的目光在五人脸上依次扫过，在那几杯从外面带进来的奶茶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然后端起手里那盘零食，往前递了递，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招呼老朋友。
“是新来的朋友吧？第一次参加活动吗？感觉怎么样？会不会觉得太吵了？”她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却并不急着要答案，只是把零食盘又往前递了递，示意她们随便拿。
李娜娜最先反应过来，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颗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声谢谢，那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一个被朋友拉来参加活动、还有些拘谨的普通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