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没有人插话，只是安静地点头。
李娜娜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澈。
陆垚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
唐燃靠在沙发扶手上，原本转着笔的手停了下来，笔夹在指间，悬在半空。
楚汐在夏梦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手里端着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温柔而安静。
凌澈没有抬头，像是怕看到什么让她说不下去的表情，又像是只是在对着那杯咖啡、对着自己这些天积攒的、无处可说的东西，自言自语。
“前辈回来之后，就一直黏着我。”这几个字出口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本来我觉得这也很正常的，她经历了那些事情，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会更依赖身边的人，这没什么奇怪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那动作与其说是渴了，不如说是需要什么东西来润一润突然干涩的喉咙。
咖啡灌得太急，有一滴顺着嘴角滑下来，她抬手用指腹抹去，那动作有些狼狈，她却顾不上在意。
“我本来以为她就是，就是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会更依赖别人了。”她把依赖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用这个词给自己筑一道墙，又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特别是昨天晚上。”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像是那句话太重，需要分两次才能说完。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圈浅浅的、随着她呼吸微微晃动的咖啡液面，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在膨胀，在把她往某个她不想去的方向推。等她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陈述的、近乎茫然的困惑：“我以为她就是开玩笑的，直到她手真的伸进来了。”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没有激起水花，只有一圈圈无声的、缓慢扩散的涟漪。
李娜娜的抱枕从手里滑下来，落在腿上，她没有去捡，只是愣愣地看着凌澈，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陆垚盘着的腿僵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唐燃那支夹在指间的笔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没有弯腰去捡，只是靠在沙发扶手上，表情是一种罕见的、不知该作何反应的空白。
凌澈端起杯子，将楚汐刚倒满的咖啡一饮而尽。那杯咖啡比第一杯更烫，她却没有停，一口气灌下去，烫得眉头都皱了起来，却像是要用这种灼痛来盖过某种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空杯子被她放回茶几时磕出一声脆响，然后她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闭上眼睛，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把自己摊开来给人看的坦荡：“没办法，今天只能来你们这里躲一躲了。我是真的有些遭不住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像是闭上眼睛也挡不住什么，“整得我都有点恐同了。”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时，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李娜娜抱着抱枕的手僵在那里，陆垚盘着的腿终于放了下来，两只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微微蜷缩。
唐燃弯腰捡笔的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弯着腰，手悬在半空，像一尊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的雕塑。
楚汐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唇边，茶水已经凉透，她却没有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叶子发黄的绿萝上，像是在认真地、专注地研究每一片叶子的纹路。
夏梦坐在凌澈对面，看着她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的样子，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底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心疼。
凌澈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沙发上直起身，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吹动了茶几上那几页摊开的资料。
她的目光在几人脸上飞快地扫过，带着一种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慌乱，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浮木般，语无伦次地开口：“当然了，和你们没关系！你们一看就是那种只盯着夏梦的，和你们在一起我倒是没怕的。”
她说到只盯着夏梦时，目光下意识地往夏梦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还有夏梦，你这家伙经常让我忘了你也是女生，就算你是，唉，我也讨厌不起来啊。”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被她含在嘴里说出来的，含糊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个、最站不住脚的借口。
客厅里那层薄薄的冰在她说出这些话时悄悄化开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热烈的融化，而是一种渐进的、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温柔的和解。
李娜娜把掉在腿上的抱枕重新抱回怀里，手指在抱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嘴角偷偷抿出一点笑意。
陆垚盘着的腿换回了最舒服的姿势，脚趾在地毯上轻轻蹭了蹭，脸上的僵硬也散了。
唐燃终于把那支笔捡了起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下，对着凌澈翻了个白眼，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楚汐把凉透的茶放到茶几上，那一声轻响不再突兀，只是这个家里无数个寻常声响中的一个。。
夏梦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凌澈从紧绷到松弛、从慌乱到疲惫、从语无伦次到终于安静下来的全过程。
她看着凌澈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看着她的眼睛再次闭上，看着那些黑眼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深、更重，看着她攥着空杯子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像是终于把攥了一路的东西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