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娜的声音在这片安静里响起来，软软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似的轻：“那凌澈姐，你打算在我们这待多久呀？”
她问得很认真，却故意跳过了刚才那个让所有人都尴尬的话题，像是在帮一只受惊的兔子找一个可以安全躲进去的洞口。
凌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被收留的、无处可去的、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自嘲的复杂情绪。“不知道。”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力气在那些话说出口之后也跟着泄掉了，“至少得让我住一天好不好？我不会添麻烦的。”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什么理由来支撑这个请求，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恳求的软弱，“上官前辈还不知道你们这里，也就这里我还能躲一躲了。”
她说话时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职业套装的裙摆被压出几道褶皱，黑色的丝袜在脚踝处堆了一小圈，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着。
那个平日里在协会大楼里踩着高跟鞋走得风风火火、处理起文件来雷厉风行、连跟上级汇报工作时都脊背挺得笔直的凌澈，此刻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无处可去的猫，缩在这张对她来说太过柔软的沙发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们，等着一个答案。
“啊，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啦。”唐燃连忙摆手，那动作急切得有些笨拙，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凌澈姐你想住多久都没问题的，我们这里房间多的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着，目光往楼上瞟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哪间客房收拾得最整齐，阳光最好。
“我们的意思是，”楚汐接过话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从沙发扶手上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凌澈那张疲惫到极点的脸上，“难道凌澈姐你打算一直逃避下去吗？”她问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种过来人才会有的、对逃避这件事本身的理解。
凌澈沉默了很久。那沉默不是拒绝回答，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或者知道，却不愿意承认。她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上，灯罩的边缘有一小块积灰，她盯着那块灰看了很久，像是在认真地、专注地研究它的形状、它的颜色、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然后她轻轻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挤出来般叹了口气：“不知道呀，这就是我现在烦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算了，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说着，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颤抖的影子。“我好累。”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的、彻底松懈下来的疲惫，“能给我个房间让我休息一下吗？这些天都没怎么休息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像是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陷入了某种急需修复的状态。
楚汐站起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声音也放得极柔：“去楼上吧，客房早就收拾好了。床单是上周刚换的，被子晒过，很软。”
她说着，已经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凌澈，那目光里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关于好好睡一觉的叮嘱。
凌澈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动作比方才慢了不止一拍，像是每一寸骨骼都需要重新适应支撑身体这件事。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从李娜娜怀里那个被揉得有些变形的抱枕，到陆垚脚边那双歪歪扭扭放着的拖鞋，从唐燃手里那支转了一半又停下的笔，到楚汐站在楼梯口回头时落在她身上的那个温柔的眼神，最后落在夏梦脸上。
她看了夏梦几秒，那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东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说给自己听的、连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被拒绝的请求：“小夏梦，你和我上去吧，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夏梦没有犹豫，站起身，走到凌澈身边，伸出手臂让她搭着。
凌澈的手搭上来时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像是这些天积攒的所有疲惫、所有不安、所有无处可说的东西，都顺着那一点凉意传到了夏梦的掌心。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夏梦身上靠了靠，把大半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夏梦没有多问，只是把她的手臂往自己肩上又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些，然后转头对着客厅里的几人说：“嗯，我扶凌澈姐上去，你们先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的目光在几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你们先待着，没事的。
李娜娜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抱枕放到一边，又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跟着夏梦和凌澈的背影，直到她们走到楼梯拐角，被那面挂着一小幅水彩画的墙壁挡住了。
陆垚把脚边那双歪歪扭扭的拖鞋摆正，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低了几格，低到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听不清内容的背景音。
唐燃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那支笔已经不转了，被她搁在茶几上，和那几本摊开的资料放在一起，她的目光落在楼梯口，表情是那种我在这里等着的安静。
楚汐站在楼梯口，看着夏梦扶着凌澈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凌澈的高跟鞋被留在了玄关，光脚踩在楼梯上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裙摆擦过栏杆时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
夏梦扶着凌澈上了楼，推开客房的门。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