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拉着一半,暮色从另一半窗户外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柔的、橘红色的光。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很松,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露出一小截淡蓝色的流苏。
凌澈在床沿坐下,手从夏梦肩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指尖微微用力。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蜷缩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夏梦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窗外那抹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紫灰,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路灯在某个时刻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温暖的光线。那道光刚好落在凌澈的脚边,光脚踩在那道线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凌澈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沉默里有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东西,有她这些天反复咀嚼却始终咽不下去的东西,有她在这间安静的、暮色渐深的房间里,终于可以不用再藏的东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那道光说话,又像是在跟那片正在蔓延的夜色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说,“不是讨厌,不是抗拒,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对我好,我就接着;她靠近,我就让她靠近;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可我分不清那到底是,是什么。”她停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卡住了,又像是在等夏梦说些什么,可夏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以为自己是很清楚的人。”凌澈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该往哪走、不该往哪走。可她回来之后,那些我以为很清楚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乎她、心疼她,还是。”她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像是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只是攥着的手又紧了几分。
夜色从窗户里漫进来,将那道光一点一点地吞没。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下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靠得很近的、安静的影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凌澈最后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是不是很没用?”
夏梦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着凌澈的侧脸,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有疲惫、有困惑、有一种她看懂了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安慰的茫然。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凌澈的手背,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一个不用言说的、关于没关系的承诺。“先睡吧。”她说,声音放得很柔,柔到像是在跟一个熬了太久的、终于可以休息的孩子说话,“那些事,等睡醒了再说。”
凌澈没有应声,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她脱了外套,夏梦接过来搭在椅背上,她掀开被子躺进去,被子果然很软,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燥的暖意。
她的身体在触到床垫的瞬间就软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眼睛闭上了,睫毛却还在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不肯彻底安静下来。
夏梦帮她关了床头那盏大灯,只留了那盏小台灯,光线调到最暗,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片地方。她起身时,凌澈的手突然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衣袖。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像是怕她走了就不会再回来的执拗。
夏梦停下动作,低头看她,凌澈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却颤得更厉害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含糊地、像是梦呓般说了出来:“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夏梦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其耐心的事,慢到凌澈的呼吸在她做完这些时,已经变得均匀了,慢到那攥着她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最后垂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个终于可以放下的、关于白天与清醒的姿势。
夏梦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凌澈的呼吸从浅变深,从急促变平缓,看着她眉心那点皱着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松开,看着她终于在这张柔软的、被阳光晒过的床上,找到了这些天第一个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的地方。
然后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凌澈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了方才的疲惫与不安,没有了那些无处安放的困惑与茫然,只有一种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的、彻底的松弛。
夏梦轻轻带上门,转身下楼。楼梯上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很干净,只有扶手被她指尖拂过时发出的、极轻的声响。
楼下客厅里,灯还亮着,那几杯凉透的奶茶还没收,那几本摊开的资料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电视被调成了静音,只有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闪烁。
李娜娜抬起头看她,手里还抱着那个抱枕,表情是那种怎么样了的关切。陆垚把脚边那双歪歪扭扭的拖鞋摆正了又歪,歪了又摆正,手一直没停。
楚汐从厨房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递到夏梦手里,那杯茶的温度刚好,不烫手,却足够暖。
夏梦在沙发上坐下,捧着那杯茶,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黑下来的、被城市灯火照得微微泛光的夜空。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听李娜娜小声问凌澈姐睡了吗,听陆垚说被子够不够厚,听唐燃说明天给她做点好吃的,听楚汐说让她多睡会儿,别叫她。
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楼上那个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的人,却在这个不大的客厅里,一点一点地、温柔地填满了所有安静的角落。
突然,夏梦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凌澈发来的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