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去哪里？”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松弛的期待。
夏梦看着她，唇角弯了弯，伸出手指了指公园深处那架斑驳的滑梯。“去那里。”
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等了很久的朋友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们在公园里待了整整三天，梦境的流速被心魔拉长、揉碎、重新编织，把一夜的时间抻成三日的光景。
第一日她们在湖边喂鸭子，江铃把面包屑掰得很碎，撒在水面上，看那些绿头鸭挤成一团抢食，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想起来问夏梦要不要也试试，把手里那半块面包递过去时指尖都在发抖，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缩回去。
第二日她们坐在滑梯顶端看日落，晚霞把整片天空都烧成了橘红色，连云彩都镶上了金边，江铃说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日落，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矫情，低下头去抠滑梯边缘那层脱落的漆皮，耳朵尖红透了，夏梦没有笑她，只是陪着她一起坐着，直到最后一点霞光沉入远处的树梢。
第三日下了一场雨，她们躲在公园的凉亭里，雨丝在亭檐外织成一道灰蒙蒙的帘幕，打在荷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江铃伸出手去接雨水，掌心很快就蓄了一小洼，她低头看着那洼映着她自己脸的水面，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要被雨声盖过：“九州，你说，人为什么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呢？”
夏梦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说下去。她知道，这句话在江铃心里憋了太久了，久到快要把这个胆小的、总是在逃避的丫头压垮了。
江铃把那掌心的水泼掉，又重新接，接满又泼，泼了再接，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答案的、只需要重复的动作。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坏。”她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明明知道有些事不对，却还是去做，因为不做的话，会更麻烦。我不怕麻烦，但是……”她停了，把那掌心的水又泼掉，这一次没有再接，只是看着空空的掌心，看那些细小的、被雨丝打湿的纹路，“但是我怕疼。”
夏梦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那一下很轻，轻到像是在接住一滴快要落进泥里的雨。江铃的手在抖，指尖冰凉，却在那片温热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停止了颤抖。
雨停了，梦境边缘那片白雾开始泛起淡淡的金色，那是天快亮的信号，是这场被拉长了三日的约会该结束的预兆。江铃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夏梦露出一个有些勉强、却已经比前几日真实了许多的笑：“你明天还会来吗？”
夏梦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湿漉漉的光，点了点头。“会来的。”她说。
江铃的笑容在那个会字里终于撑住了，没有碎，她往后退了两步，对着夏梦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朝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白雾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九州，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我下周，不想去那个地方了。”
她说完就跑，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追什么，追那个终于说出口的、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了她很久很久的秘密。
她的身影在白雾里越来越淡，淡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句飘在风里的、还没有落地的我不想去了。
夏梦睁开眼时，那棵梧桐树的叶片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沾在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意。
她靠在树干上，没有急着走，只是看着对面那栋老楼四楼那扇还紧闭的窗，窗玻璃后面，那个终于说出不想去了的丫头，大概正在做一个比这个夜晚更轻的梦。
心魔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看了一整夜戏的、懒洋洋的满足：“那丫头快撑不住了，最多再来两三次，你就能直接问了。”
夏梦应了一声好，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色说话，又像是在跟那个终于肯在梦里说出真话的、胆小的、却比谁都清醒的丫头说，没关系，慢慢来。
她拢了拢外套，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晨光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从梦境回到现实的巷子里。
推开门时，客厅里的电影已经放完了，凌澈和上官禾桃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同一条针织毯，头挨着头，呼吸绵长而平稳。
厨房的灯还亮着，唐燃和楚汐正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看到她进来，楚汐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说刚好，饭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唐燃把一碗热汤推到她面前，说刚熬好的，暖暖身子。
李娜娜和陆垚已经坐在餐桌旁了，盲盒被收了起来，两人正抢着最后一块草莓蛋糕，看到她进来，李娜娜立刻举着蛋糕喊她，“梦梦快来，再不来就被垚垚姐抢光了。”
夏梦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手里那碗热汤的温度顺着指尖传上来，暖融融的。
她看着围坐在餐桌旁的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看着客厅里相拥而眠的两个人，看着厨房里还在忙碌的身影，心里那点关于前路的焦虑与不安，在这一刻被这满屋子的烟火气，熨得平平整整。
周末很快就到了，净灵会的新活动通知也准时发了过来，依旧是城南那家创业园区的共享会议室，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两点。
出发前，凌澈看着正在换衣服的夏梦，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要不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协会对这种打着同好会旗号的组织，多少有点处理经验。”
上官禾桃也跟着点头，说我也去，我可以在外面接应，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