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楼下那道与夏梦一模一样的身影，看着她挥剑时炸开的雷光，看着她剑尖扫过之处那些畸变体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看着她每一次出手时那种与夏梦如出一辙的的从容。
并非是在刻意模仿，而是那具身体、那些记忆、那些刻进本能里的战斗习惯，在操控它的人换了之后，依旧在用夏梦的方式呼吸、挥剑、活着。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看清楚那个人不是夏梦，你跟着她不会有好下场，另一个说可她是九州，她的剑是九州的剑，她的灵装是九州的灵装。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把那两个打架的声音都压下去，在心里对自己说：果然，还是站在九州那一边更好一点吧……不对不对，说不定降神仪式搞出来的家伙更厉害呢，毕竟她们准备了那么久，毕竟那个东西连九州都忌惮，毕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纠结捏的太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把最后一个念头含在嘴里，嚼了又嚼，咽下去，又吐出来，最后含含糊糊地定在了一个她自己都不太确定、却至少能让她暂时不再纠结的位置上：算了，还是等等看吧，谁占上风我就帮谁。
楼下的战斗没有因为楼顶的观望而停止。
心魔的动作比方才更快了，那具身体里被夏梦压着的、属于渡劫期修士的本能在他接手之后便像被解开了枷锁，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他挥剑时不再像夏梦那样留有余地，每一剑都是全力，每一剑都带着将面前的一切连同空气一起撕碎的剑势，剑光与雷光在他周身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那些从走廊深处、楼梯间、天花板裂缝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畸变体，在触到那张网的瞬间便被绞成碎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扫过的扇形区域里，六只还在蠕动的怪物同时僵住，下一秒，它们体内被雷光引爆，化作一片淡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水雾，落在地上时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没有停，甚至没有看那片水雾一眼，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好似一把被架在磨刀石上反复推拉的刀，每一次经过都带走一层锈，每一次经过都比上一次更锋利。
唐燃跟在他身后，绯红色的灵装在那片被雷光照亮的走廊里像一团被风卷起的烈焰，她的火焰与心魔的雷光不同。
雷光是崩裂的、炸开的、将一切阻挡在面前的东西连同空气一起撕碎，而她的火焰是贯穿的、凝聚的、将所有的力量压进一根比针还细的线里，从怪物的核心处穿过去，再穿出来，等它落地时，那只怪物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她出手的次数比心魔少得多，每一次却都精准无比，她不需要清理那些被心魔漏掉的杂兵，她只需要盯住那些试图从侧面包抄的、那些试图在走廊拐角设伏的、那些试图用自爆拖住她们脚步的，然后在它们还没完成自己的任务之前，用一根看不见的、烧得发白的火线，把它们从这片战场上彻底抹掉。
楚汐走在两人中间，冰蓝色的光芒在她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像铠甲般贴合身体的水膜，不是用来防御，而是用来感知。
心魔没有夏梦那强大的神识，毕竟那是绑定着神魂的东西，所以她的感知能力大幅的削弱了，此刻也只能依靠楚汐了。
楚汐的眼睛是闭着的，可她能“看见”的比睁着眼时更多。
她能看见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后面藏着多少只还在呼吸的怪物，能看见头顶天花板夹层里那些正在蠕动的肉瘤连接着哪一根承重柱，能看见脚下楼板里那些被浇筑进混凝土的、还在跳动的血管状管道，正在把楼顶那层暗红色的能量膜一点一点地往她们脚下输送。
她把这些信息通过事先约定好的魔力波动传递给前面的两个人，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回头，甚至不需要停顿，只是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弹，那缕冰蓝色的光便无声无息地越过心魔的肩膀，在他视野的边缘炸开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一朵花意味着前方三十米处有埋伏，两朵意味着需要绕路，三朵意味着……
她的指尖顿了一下，那朵本该炸开的花在她掌心凝成了一粒比米粒还小的冰珠，被她捏碎了，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时连声音都没有。
三朵花意味着上面有东西！
她睁开眼睛，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已经被心魔一剑劈开了，门板碎成木屑飞散在走廊里，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怪物，没有埋伏，甚至没有那层她们一路走来已经习惯了的、混着铁锈与腐肉气息的腥风。
只有一道窄窄的、通往上一层的楼梯，和楼梯尽头那扇被暗红色能量膜封死的、透不出一点光的铁门。
心魔在楼梯口停下了脚步。
那股从楼顶渗下来的阴冷气息在她们踏入中层的瞬间便像一根被浸了冰水的钢丝，顺着她的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到后颈时停了一下，像一条蛇在决定要不要缠上去之前先试探一下猎物的体温。
她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两人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那根缠在她后颈的、看不见的钢丝说话：“好了，上面有东西，都小心些，可能有危险。”
她说这话时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三尺青锋，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的雷光已经敛去了，只剩下那层被压到极致的、随时会崩裂的炽白，在黑暗里亮着，像一只睁着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唐燃在她身后站定，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是把周身的火焰收得更紧了些，那些原本在她身周翻涌的火舌都缩回了体内，只剩领口那道与朱雀图腾一模一样的纹路还在微微发亮。
楚汐睁开眼睛，目光越过心魔的肩膀，落在那扇被暗红色能量膜封死的铁门上，看了很久，久到她的指尖都开始发凉，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也不愿意相信的事实：“上面的东西，比我们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一个，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