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在梦境世界中睁开眼睛。
那层始终压在她意识之上的无形重负，此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稍稍抬起了一丝缝隙，这道缝隙仍足以让任何寻常灵魂在触碰到边界的瞬间便被碾成齑粉。
可对于她来说，这一丝缝隙已经足够，让那篇念了不知多少遍的守心诀，终于从唇齿间漏出一声吐息，那是溺水之人浮上水面时的第一口呼吸。
粉色纹路仍在蔓延，从锁骨漫过胸口，顺着肋骨的弧度一寸一寸往下爬，所过之处灵装的玄黑被染成介于灰与白之间的死寂色调，蔓延速度却比方才慢了许多。
夏梦能看清每一道新生的纹路在触及旧痕边缘时那片刻的迟疑，她知道下一波侵蚀还会到来，也知道自己能在这短暂的间隙里，把那口浑浊的气换一换，把那篇念了太久的诀再从头默一遍。
“是她们来了吗。”夏梦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那层沉重的压制吞没，可她的唇角在上扬，她能感觉到那层压制在松动，能感觉到那根从楼顶垂下来、捆了她不知多久的钢丝在微微颤抖。
那根钢丝被另一股力量从另一端拽住，绷到极限，随时都可能断裂。
她身边的空间在那一瞬间扭曲，整片暮色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所有的光线、尘埃、悬浮在空气中的粉色光粒都被那股拧转的力量吸向同一个中心，然后在下一秒炸开，露出站在里面的江铃。
粉色灵装的裙摆在风里翻飞了一下便安静垂落，江铃站在那里，歪着头，用那双盛满了困惑的眼睛看着夏梦，声音软得像在问一个她真的不太明白的问题：“九州姐姐，外面出现的那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是谁呀？”她把“一模一样”四个字咬得很轻，舌尖抵着上颚，把那几个音节在口腔里反复碾磨。
夏梦看着她，看着那张故作天真的脸上，那层薄薄的困惑随时都会被底下翻涌的情绪捅破，嘴角的弧度没有收，甚至在那声轻笑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又往上扬了几分。
“他来了吗。”她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慢很稳，“他就是我。你把我困在这里毫无意义。就算我死在这里，那他便就是我了。”
江铃的眉毛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那跳动极轻极快，脸上那层天真的困惑在同一瞬重新糊了上去，比之前更厚更用力，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比之前大了几分，可她的眼睛没有在笑，那双眼睛在夏梦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眨过。
“九州姐姐，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耍着小聪明呢。”她蹲下来，裙摆铺在地上，粉色与灵装褪色后的灰白叠在一起。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夏梦的下巴微微往上抬，让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不得不与她对视，掌心贴着下颌线，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层薄薄的皮肤。
“不过这样的九州姐姐，我却怎么样都讨厌不起来呢。”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然后挥了挥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落在肩头的飞虫。
突然，无数的透明的丝线从虚空中同时浮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来，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每一根都绷得笔直，尖端凝着一粒比针尖还小的、泛着冷光的露珠。
它们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同时落下，从每一处灵装褪色后露出的皮肤与衣料的交界处，无声无息地穿进去。
疼痛来得比夏梦预想的更快，那是一种更尖锐更冷的痛感，连呼吸都会被那一下一下的穿刺截成碎片。
守心诀在她舌尖上滚了一下便碎了，那些念了不知多少遍的字句在那股疼痛面前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辨不出音节的尾音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江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很重很急，她的脸颊浮上一层薄薄的、近乎灼烧的绯红，从颧骨漫到耳尖，连那件粉色灵装的领口都被那层红意染得更深了几分。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捏着夏梦下巴的指尖收紧了，紧到指腹下那层薄薄的皮肤被她按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可她浑然不觉，甚至把脸凑得更近了些，近到夏梦能看清她眼底那片翻涌的、被烧得发红的暗色。
“就是这样，对，就是这样，九州姐姐，现在的你，比任何时候都要美。”她的声音抖着，捏着夏梦下巴的指尖收得更紧，可她浑然不觉，甚至把脸凑得更近了些，近到夏梦能看清她眼底那片翻涌的、被某种她不懂的东西烧得发红的暗色。
疼痛在那一瞬间从夏梦的意识里退了一步，不是消失，而是被另一股更古老、更本能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压下去了一瞬。
她在修真界经历过比这更甚的疼痛，神魂被碾碎再重塑、重塑再碾碎，每一次都像从万丈悬崖坠落，摔进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连声音都会被吞没的白光里，等意识重新聚拢时，连自己是谁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想起来。
此刻那几根透明的丝线不过是又一种她不认识的刑具罢了，疼是真的疼，却还远没到能让她的心神彻底失守的地步，刚才那一声没压住的闷哼，不过是因为太久没尝过这种滋味，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而已。
神魂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牵扯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像一根被埋在废墟底下的绳，被另一端的什么人拽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一端是否还有人握着。
夏梦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动作极轻，连那层压在她身上的精神力都没有察觉，可她能感觉到，那根绳的另一端，心魔就在不远的地方，在用她们之间独有的方式，一遍一遍地确认她还在这里。
江铃从她面前站了起来，动作很快，裙摆在风里翻飞了一下便安静地垂落。
她没有再看夏梦，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片永远凝滞的暮色深处，唇角翘着，眼底那片烧了太久的暗色终于慢慢凉下来，凉成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连光都照不进去的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