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姐姐你放心,就算你们两个都是真货,但很快的,你们就会见面了。”她把声音放得很轻,“我们,要一起玩哦。”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往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夏梦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有期待,有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比快乐更复杂的东西,可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挥了挥手,身影在下一秒便被那片浓稠的黑暗一口吞没了。
夏梦靠在那棵不存在的树上,看着江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片暮色在她离开之后便重新合拢了,连最后一圈波纹都散尽了,只剩下那张什么都映得出来、却什么都留不住的、死寂的镜面。
粉色纹路还在蔓延,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在她胸口那道已经被侵蚀了大半的灵装边缘停了一瞬,又往前爬了一寸,可她不再去看了。
她闭上眼睛,把那篇被打断的守心诀从第一句重新捡起来,一字一句,慢慢地,稳稳地,在意识深处铺开。
“心为神舍,神为心主。一念起,万念随;一念静,万念归。不逐外境,不染尘非。神游太虚,心如止水。风过无痕,影动不移。内外澄澈,明照幽微。魔来不怖,欲起不随。守得方寸,道自相归。”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感觉到了。
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波动,不是从那层压着她的精神力上找到的裂缝,而是从她自己意识深处,从她以为早已被这具身体、这个世界的规则压得死死的、连运转都需要小心翼翼的那颗渡劫期的神魂内核里,传来的那一声极轻的震颤。
是心魔,他在用她的方式,用那篇,在这个世界从未用过的法诀,在另一片被同样沉重的黑暗压着的空间里,一下一下地敲着那堵隔在两人之间的墙。
夏梦的手指在身侧握紧了,她在这片被封印的梦境深处,在那几根还插在身体里的透明丝线的牵扯下,在那片还在缓慢蔓延的粉色纹路的侵蚀中,终于等到了那个她以为还要等更久的转机。
她闭上眼睛,顺着那缕震颤的方向,将神识从那颗被压了太久的内核里一点一点地抽出来。
不是挣脱,而是引导,是把自己当成那根被埋在废墟底下的绳的另一端,在感觉到有人拽的时候,用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回拽过去。
那篇在修真界也算得上高深的口诀从她意识深处浮上来时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文字,只有一种被刻进神魂里的、比语言更古老的韵律,犹如心跳一般。
夏梦睁开眼睛,唇角扬起的那道弧线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深。
那篇口诀的第一个音节从她意识深处浮起来,还没有成形,还没有找到那个可以把它从这片被封印的梦境里递出去的通道,可她已经开始念了,在心里,在神魂深处,在那根与心魔连着的、此刻正在同时震颤的绳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稳稳地。
口诀的韵律在神魂深处反复流转,每一次念诵都让那根连接着两端的绳震颤得愈发清晰,两股同源的神魂力量隔着梦境与现实的壁垒遥遥相和,在彼此的牵引下一点点撞向那堵隔绝了两个空间的墙。
夏梦能清晰地感知到,心魔那边的力量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渡劫期修士的厚重底蕴,正顺着口诀的韵律,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梦境的外层封印,每一次撞击都让压在她意识之上的那层重负随之震颤,让捆缚着她的钢丝发出濒临断裂的脆响。
她顺着这股震颤的力道,将体内被压制的力量一点点从丹田深处引出来,那些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束缚、被江铃的精神力侵蚀的力量,在守心诀的韵律里重新凝聚成型,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正在蔓延的粉色纹路便如同遇火的冰雪般停下了脚步,甚至有了极细微的回缩。
插在她身体里的透明丝线在灵力的冲刷下发出细碎的嗡鸣,那股刺骨的疼痛再次翻涌上来,却被她用守心诀稳稳地压在意识的边缘,连一丝一毫的动摇都没能渗入她的神魂内核。
外围的战线拉得比预想中更长。
李娜娜站在一截坍塌的矮墙后面,金色的阳光魔法从她掌心一次次炸开,将那些从阴影缝隙里钻出来的通体漆黑的影蜉烧成一缕缕转瞬即逝的青烟,可每一次刚清空一片,便有更多的影蜉从更深的暗处涌出来,杀不尽,赶不绝,源源不断地、不知疲倦地往这条被协会临时搭建起的防线涌来。
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魔力在经脉里流转的速度接连放缓,可她不敢停,甚至不敢把那口气喘得太深,只要她的攻势出现半分停顿,那些东西就会从她负责的这段防线漏过去,漏到身后那栋还亮着灯的居民楼里,漏到那些还在睡梦中、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枕边。
陆垚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玄黄色的岩石壁垒在她脚下层层叠叠地隆起,将那些试图从地面渗透的黏稠黑色流体挡在外面,她每筑起一道墙便有一只影蜉从墙缝里钻出来,她每击碎一只影蜉便有更多的黑色流体从更深的裂隙里渗上来,两方在无声地比拼耐力,比拼谁先撑不住防线的缺口。
她的呼吸已经乱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可她咬着牙,把那道刚刚被腐蚀出一个缺口的壁垒重新加固,用更厚的岩层、更密的纹路,把自己和身后的同伴、那栋还亮着灯的居民楼,死死地焊在一起。
更远处传来苏紫苑标志性的、带着冷意的呵斥声,紫色的灵装在那片被路灯照得惨白的空地上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她的魔法从来不是最耀眼的那种,没有唐燃的火焰那般炽烈,没有楚汐的冰刃那般锋利,可她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厉,切在那些怪物最薄弱的节点上,将它们尚未成形的攻势连同藏身的阴影一起钉死在原地。
林晚跟在她身后,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却比任何时候都稳,她的隐匿魔法在这片被无数道目光锁死的战场上本没有太多用武之地,可她在那些影蜉从侧翼包抄的间隙里一次次地消失又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恰好挡在某个人来不及转身的后背前,用自己并不算坚硬的灵装硬生生扛下那只差一寸就要咬上来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