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知道那气息是故意放出来的，像一根被扔进水里、明知道会被人看见、却还是扔了的钓线，可她们还是得去，不是因为那道钓线有多高明，而是因为那根钓线的另一头拴着的，是她们欠了太久、该还的东西。
“小心些。”她对着那两道已经快被夜色吞没的背影说，声音很轻，连站在她身边的李娜娜都没听清，可她相信那两个人听见了，就像她相信她们一定会回来一样。
陆清寒和陆灵月没有走出太远。
那道气息像一根被绷直的线，牵着她们穿过几条被硝烟熏得看不清面目的小巷，绕过几栋已经塌了半边的废弃厂房，在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路面被翻起的混凝土块堆满的窄路上拐了一个弯，然后便停了，就像一条终于游到尽头的河，把自己摊开在那片比别处更浓、更沉、连月光都渗不进来的黑暗里，等着她们走进去。
她们走进去的时候身周的空间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不是被人用力拧转的那种剧烈的、带着撕裂感的扭曲，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波动，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际，漫过肩头，然后在头顶合拢，把外面那条被硝烟熏得看不清面目的小巷、那几栋塌了半边的废弃厂房、那片连路灯都没有的、路面被翻起的混凝土块堆满的窄路，连同那层始终压在所有人头顶的、灰蒙蒙的、什么都透不过来的夜色，一起关在了外面。
下一秒，她们站在一座山巅的凉亭里。
脚下的石板被不知多少年的风雨磨得光滑如镜，石缝里长着几簇叫不出名字的细叶草，叶尖凝着露，在不知从哪里照来的、温柔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亭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面光洁如新，上面什么也没有，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可陆清寒知道那里曾经放过一壶茶，两只杯，就如那位仙君所住的地方如出一辙。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那人只是把身体的重量极轻地搭在那张石凳的边缘，她穿着一身陆清寒从没见过的灵装，像是一件被穿了很多年、洗了很多次、连颜色都褪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旧衣，每一道缝合的痕迹都是她走过的路，每一片颜色不同的布料都是她活过的证明。
她的头发是白的，不是那种被岁月染出来的、带着暖意的白，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白，从发根到发尾，每一根都白得彻底，连那层不知从哪里来的、温柔的光线落在上面时，都被那层冷意冻住了，凝成一层薄薄的霜。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亭外的两个人，唇角慢慢翘起来，那弧度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已经不太记得该怎么做的表情，可那笑意在她眼底漾开的时候，却是那种在黑暗里泡了太久、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光是什么样子的人，在终于看见光的那一瞬，才会有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暖。
“二位，许久不见了。”她的声音很轻，连涟漪都来不及漾开就被那层温柔的光线吞没了，可她的眼睛在说话，那双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一种比疲倦更深的、比释然更沉的、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活着还是只是在等死的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亮了。
陆清寒和陆灵月站在凉亭外，看着那个坐在石凳上、唇角噙着笑意的白发少女，最终还是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沉了太多东西，对故人执念的叹息，对岁月无情的嘲弄，还有一种她们自己都说不清的、被压在心底太久的疲惫。
那件穿了太久的旧衣终于在人前脱下来时，连她们自己都有些恍惚，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原来那些人还在做着同样的梦，走着同样的路，连跌倒的姿势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变。”陆清寒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不是怕惊动什么，而是面对一个从那个年代活下来的故人，再大的音量都会显得不合时宜。
在肃穆的场合高声谈笑，不是不可以，只是没必要。
她的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在那张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模样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亭角那串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声响的风铃上，落在那片不知从哪里照来的、温柔的光线上，落在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此刻却一样一样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旧事上。
“你们也是。”少女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落在空气里便散了，可她的眼睛在笑，那双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一种比疲倦更深、比释然更沉的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亮了一下。
她伸出手，那动作很慢，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没有半分逼迫的意味，只在石桌中央停住，指尖离光滑的石面还有半寸的距离。
陆清寒和陆灵月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无需多言的默契。
她们迈步走进凉亭，在那张石桌的两侧坐下，动作不急不缓。
石凳的触感比她们预想的更凉，她们没有运功驱寒，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点凉意顺着骨骼蔓延开去。
“二位姐姐，姑且这么称呼你俩吧。”少女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唇角那抹笑意在那声“姐姐”出口时深了几分，不是刻意的亲近，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连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却在喊出来的那一瞬间才发现原来一直都还在的习惯。
“现在看看，神临的发展是不是出乎你们的预料？”她问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可她的眼睛没有在笑，那双眼睛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眨过，目光牢牢锁在两人脸上，没有半分偏移。
陆灵月靠在石桌边缘，手肘撑在桌面上，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少女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嘲讽，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被压在心底太久的情绪，正顺着目光一点点往外渗。
“你觉得呢？”她反问，声音不大，尾音收得又急又硬，把那句还没有说完的话、那层还没有撕破的脸面、那点还没有彻底凉透的旧情，一起剪断在了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