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笑容在那声反问里顿了一瞬,那停顿极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石桌上的手,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指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唇角那抹笑意重新挂上去,比方才淡了几分,却比方才真了几分。
“看来二位对于我们的敌意还是很深。”她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像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声音也放软了,“你们大可以不必如此,我们和普通的魔法少女不同,我们本该是站在一起的。即使是现在,我对于你们几个,依旧没有敌意。只要你们愿意,神临随时都会接纳你们。”
陆清寒的眉头在“接纳”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皱了起来,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反应,像被人戳中了什么不愿触碰的旧伤,连呼吸都会下意识放轻。
她看着少女那双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模样的眼睛,看着那双眼底翻涌的、她看懂了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接的情绪,然后她开口:“想都别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脸上,落在她唇角那抹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笑意上,声音放得更轻了,“这些年,你们做的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吗?”
少女的笑容在那句话里终于撑不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石桌上的手。
“我们?做的事情?”她重复了一遍陆清寒的话,然后她笑了,那笑声比方才大了几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痉挛的畅快,笑得浑身都在发抖,笑够了才收了声,用指腹抹了抹眼角那点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湿意,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颤巍巍的余韵,“你指的是那些没用废物?她们死不足惜,充其量也就是棋盘上的棋子而已。”
这句话落在凉亭里,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陆清寒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微微收紧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少女,此刻却一样一样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脸,看着那双眼底翻涌的、她看不懂的、比疯狂更深、比执念更沉的情绪。
“但是,你们不一样!”少女的声音在那一刻拔高了,她的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石桌上,她的眼睛亮着,亮得惊人,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你们,我们,最初的那十二个人都是有资格成为棋手的人,和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
陆灵月靠在石桌边缘,手肘撑着桌面,用那双被岁月磨去了所有锋芒、却从未失去焦距的眼睛看着少女,看了很久。
“那一位的力量你们难道不憧憬吗?”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可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却不再亮了,而是暗下去,暗成一种更深、更沉的、连光都照不进去的黑,然后她开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经过这么多年的探索,我们已经掌握了通向那条路的门了,离成为那一位的目标已经不远了。”
陆清寒和陆灵月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对故人执念的叹息,对岁月无情的嘲弄,还有一种她们自己都说不清的、被压在心底太久的、终于在听到那句话时找到了出口的情绪。
然后她们同时笑了,那笑声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笑里有她们从踏入这座凉亭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不屑,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释然。
“啧。”陆清寒先收了声,“果然,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她摇了摇头,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少女脸上,落在那张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模样的脸上,“你说说你,不管用了什么方法,好歹也是活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没认清自己和那一位的差距吗?”
陆灵月已经站起来了,动作比陆清寒快了一步,灵装的衣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一把被合上的伞,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带的背影。
她偏过头,用余光看着还坐在石凳上的少女,唇角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尽,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往外放的、轻松到近乎随意的调子:“算了算了,如果神临都是你这种家伙的话,那么我就放心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迈步往外走,脚步不急不缓。
陆清寒跟着她站起来,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个还坐在石凳上的、白发被那层不知从哪里来的、温柔的光线照得几乎透明的少女,看着她搭在石桌上的、指尖微微蜷缩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然后她转过身,跟在陆灵月身后,走出了凉亭。
“本来觉得没什么意思,不过小妹妹你挺有意思的,也算是不虚此行了。”陆清寒的声音从凉亭外飘进来,越来越远,“回见。不,最好别再见了。”
她们的身影在那片温柔的光线里越来越淡,淡到最后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几乎与光融为一体的轮廓,然后那层光在她们消失的瞬间暗了一下,又在那片黑暗还没来得及合拢之前重新亮了起来,只是那两道轮廓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被光填满了的空气。
少女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她的脸色在那层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变得有些阴沉。
她身后的影子在那片阴沉漫过她眉眼的同一瞬间动了一下。
然后那团影子从地面上升起来,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亮着。
人形在她身后单膝跪下,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往外放的、急切的嘶哑:“尊主,要不要……”
他抬起手,指尖并拢,在脖颈前横着划了一下,动作干净利落,连停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