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没有回话,她甚至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被光填满了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她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叩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像在敲一扇不知道会不会开的门,又像在确认自己还坐在这里,还活着,还能感觉到那层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连光都照不暖的冷。
“算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一个她不太确定、却只能这么信的答案,又像是在跟那个跪在身后的、还在等着她下命令的人形说一件不值得再提的小事,“你们不是她们的对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光里,落在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落在那条她以为她们会走、她们却没有走的路的尽头,“况且,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
那层光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散去的瞬间,陆清寒和陆灵月重新站在了那条堆满混凝土块的窄巷里,身周的黑暗依旧浓重,远处防线的厮杀声清晰地传了过来,仿佛刚才的山巅凉亭,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陆清寒抬手按住了还要追上去的陆灵月,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栋写字楼的顶层,声音沉了几分:“先回防线,她的目标不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外围,等夏梦出来。”
陆清寒和陆灵月回到陆筱鹿身边时,脚步比去时快了不止一倍,落地时那口气才终于从胸腔里吐出来,胸腔里憋闷的滞涩感随着这口吐息散了大半。
“吓死了,还以为要完蛋了。”陆灵月抬手擦了擦额角,指尖干干净净,冷汗是假的,后怕是真的,尾音里带着劫后余生才有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庆幸。
“还好她不知道我们现在的真实实力,没敢动手。”陆清寒靠在高台栏杆上,把从踏入凉亭起就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一点一点松开,然后她偏过头,看着陆灵月,忽然笑了。
“刚刚我俩是不是有点太狂了?”
这得从最开始说起。
她们刚成为魔法少女那会儿,一身修为其实还在,灵力会逸散,都被封印在体内,又因着来自修真界的缘故,仙君明镜对她们多照拂了几分,知晓的内情也比旁人多一些。
明镜离开后,这个世界偶尔会出现普通魔法少女解决不了的异常,那一次就是。
三个人拼着灵力修为逸散殆尽的代价全力出手,才把那头超标的畸变体按下去,代价是她们从此隐世不出,修为消耗殆尽,再也动用不了全盛时期的灵力,只能靠着魔力勉强维持化神期的水准。
但那一次出手给其余九人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按当时的预估,她们三人展现的实力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大乘期,隐约触碰到了渡劫期的门槛。
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同样来自初代的白发少女会对她们如此忌惮,看着两人有恃无恐的模样,便真的被唬住了,那就是以为她们的实力还完整保留着。
“那有什么办法,不狂一点她真动手了怎么办。”陆灵月靠在栏杆上,声音放得很轻,“她要是知道我俩现在就是个空架子,连化神期的实力都凑不出几成,还不得把我们生吞了。”
这话说得直白,也是事实,那一次出手是她们最后一次以修真者的身份站在战场上,也是她们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
痕迹太深,那些靠歪门邪道苟活至今的老熟人,都以为她们还站在原地,还握着那柄能劈开天地的剑,还能随时出手,还能把任何挡在面前的东西连同那片天空一起撕碎。
“果然,最后还得靠夏前辈。”陆清寒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道将战场隔开的淡绿色光幕上,落在光幕另一侧那道正往楼顶推进的玄黑色身影上,“她比我们当年强太多了。”
“放心,她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的。”陆灵月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几下拍的很轻,却足够把那点被夜风浸透的凉意一点一点捂热。
陆筱鹿站在高台边缘,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目光牢牢锁在写字楼顶层的方向,周身的气息稳如磐石。
她听到两人的对话,才缓缓侧过身,捏着的半块玉佩泛着淡淡的温光,那是当年仙君明镜留下的物件,能感知到同源的灵力波动。
“她的神魂很稳,没有半分溃散的迹象,另一个她接掌身体,反而把这具身体里的潜力彻底放出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守好外围,别给她添乱就够了。”
陆清寒和陆灵月同时点头,转身靠回栏杆上,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防线。
苏紫苑带着林晚几人守住了西侧的缺口,淡紫色的术法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落在畸变体的薄弱处。
李娜娜的阳光魔法在东侧炸开,金色的光浪扫过之处,影蜉成片化作青烟,陆垚的岩石壁垒在她身侧层层叠叠隆起,将所有试图突破防线的黑色流体死死挡在外面。
萤倩倩和叶轻飏依旧背靠着背守在拐角,风刃与净化术法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把那道最薄弱的口子焊得严严实实。
整条防线稳如泰山,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
写字楼内,心魔踏入中层的那一刻,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楼顶压了下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涌来的压力,而是整片天空都矮了一截,把重量均匀地摊在每一寸空气里、每一次呼吸中、每一根手指上。
脚下的楼板发出一声不堪负重的呻吟,不是建筑在颤,而是空间本身被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重量压得微微凹陷,连空气都变稠了,稠到每抬一步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三尺青锋划过时带出的弧线都比平时短了些许。
光幕在头顶合拢,把唐燃和楚汐隔在下面,把他一个人留在这片连呼吸都要被压碎的空间里。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剑,一步一步往上走,剑身上的雷光被压得缩回了刃口,只剩一层薄薄的玄光贴在上面,发出一丝丝的微光。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脚步落下时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每一次亮起都只能照见他向上的背影,和那柄始终握在手里、不曾有半分偏移的剑。
越往上走,那股压力便越重,压得他周身的灵力都开始向内收缩,丹田深处被夏梦封印的渡劫期本源,在这股压力的刺激下,开始发出细微的震颤。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神吗。”心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手里那柄正在微微发抖的剑。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对天敌的感知。
可他握着剑的手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了,那层从剑柄传来的温度把他快要被压散架的东西一块一块拼回去。
膝盖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不是被压出来的走投无路的光,而是一种更烈的、更烫的、从瞳孔深处烧出来的光,把那层快要散架的东西连同那点被磨光的战意一起烧成灰,再从灰里淬出一柄比三尺青锋更锋利、比这道光幕更亮、比那头还在睡的兽更不讲道理的剑。
他站起了身,不是慢慢撑起来的,而是在那根弦绷到极限、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跪下去的那一瞬,用那点从灰里淬出来的东西,把压在肩上的山硬生生顶了一寸。
三尺青锋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剑身上的玄光从刃口涌出来,不是平时那种贴着剑身走的、连光都不敢太亮的光,而是一种更野、更烈、咬断了锁链的兽扑出来时连自己都收不住的光,把那一寸的空间劈开,把那层压在肩上的重量撕碎,把那头还在睡的兽惊得睁开了眼。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这声剑鸣里尽数炸裂,玻璃碎片混着灯座的碎屑簌簌落在台阶上,却在靠近他身周的瞬间,便被翻涌的玄光碾成了齑粉。
丹田深处的渡劫期本源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即便被这具身体的上限锁死在化神期,那股属于渡劫期修士的威压,还是顺着剑身蔓延开去,撞向楼顶那片翻涌的黑暗。
心魔抬起头,看着楼顶那扇被暗红色能量膜封死的铁门,看着那层膜后面翻涌的比方才更浓、更沉、更让人喘不上气的黑暗,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就让我看看,你这种东西,到底配不配叫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