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从废墟里走出来的、浑身是血的、握着剑的、被众人围着的玄黑色身影,在她脑海里转了一路,转得她太阳穴发疼,转得她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叹息。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几道越来越远的背影,把脚步加快了些。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门把手的、和墙壁融为一体的、连缝隙都看不见的铁门。
腐蚀者在门前站定,抬手,指尖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很慢。
门在她叩完第三下的那一瞬开了,它自己开的,从中间向两侧滑开,无声无息,一扇从来没有关过的、一直在等她们回来的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一张被磨得发亮的、看不出材质的黑色长桌,和几把同样颜色的、椅背上刻着暗纹的椅子。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看不清脸,那层从他们身上涌出来的、比夜色更浓的东西,把他们的面容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甚至看不出是不是人的轮廓。
腐蚀者在那张长桌的一侧坐下,其余几人坐在她旁边,模仿者坐在最末端,把椅子往桌边拉近了些,把自己缩进那层从她体内涌出来的、越来越淡的、快要散尽的黑雾里。
长桌主位空着,会议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模仿者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那扇门又开了。
那扇门从里面开的,从主位那把空椅子的背后,从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和墙壁融为一体的、连缝隙都看不见的黑暗里,涌出来的。
白发少女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人看见她是如何出现的,只是在某一瞬间,她就已经坐在了那把椅子上,白发披散在肩头,被那层从她体内涌出来的、看不见的、却让人连呼吸都忘了的东西,托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托起来,一簇被风吹乱的、正在燃烧的、快要烧尽的白色火焰。
她的脸比那层从她体内涌出来的东西更白,那层从长桌上方那盏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灯里照下来的、惨白的光,落在她脸上时,都被那层白吞了,只剩下一双颜色浅得近乎透明的、看不出瞳孔、看不出焦距、却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在那片被光吞了的白色里,亮着。
“你们继续,我只是对那位魔法少女比较感兴趣,是叫九州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小事,可那层从她体内涌出来的、看不见的、却让人连呼吸都忘了的东西,在那几个字从她喉咙里放出来的那一瞬,重了一分。
腐蚀者脸上那抹从踏进这间会议室起就一直挂着的、温柔的笑,在那层重压落下的瞬间,顿了一下。
腐蚀者在那一下停顿之后很快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从容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从袖口里抽出一份薄薄的、被折成方形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档案,放在长桌上,指尖按着档案的边缘,往主位的方向推过去。
那份档案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得很慢,模仿者能看清档案封面那几个被反复折叠过的、字迹都有些模糊的字,魔法少女九州,夏梦。
白发少女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档案,只是低着头,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按在档案封面上。
“她将会成为我们未来的关键。”
夏梦的生命体征,是在被推进医院重症监护区的第三个小时,才真正落定平稳。
那三个小时里,急救通道的红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走廊里未散的硝烟与血腥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沉沉地压着。
走廊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娜娜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墙面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她却毫无察觉。
手还维持着在救护车上攥着夏梦手腕的姿势,僵得泛了青白,掌心还留着那截腕骨的轮廓,连指尖的麻木都没能让她收回动作。
陆垚站在她身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灵装领口还沾着从夏梦身上蹭到的、已经干透发黑的血渍,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缠在她鼻尖。
她没有去换衣服,也没有低头去看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只是目光牢牢锁着急救室的门,后背绷得笔直,替身边的人挡着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冷风。
唐燃和楚汐是被协会的工作人员半劝半按在轮椅上的。
唐燃身上的灵装已经碎了大半,裸露的手臂上横着几道深可见骨的灼伤,暗红色的组织液顺着小臂往下渗,把护士刚缠上去的绷带浸得透湿。
她坐在轮椅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急救室的门,盯着那盏亮得灼人的红灯连护士给她换绷带的动作都没能让她移开目光。
楚汐坐在她旁边的轮椅上,指尖死死攥着那枚已经彻底暗下去的高级治愈符,符纸边缘被她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掌心被符纸割开的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血痂崩开又凝固,在她掌心里凝了一层暗红。
她没有抬手处理伤口,也没有松开那枚已经失效的符纸,只是垂着眼,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符纸的边缘。
陆清寒站在走廊尽头,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窗,清晨的晨光从她身后的玻璃涌进来,把她那件被硝烟熏得发灰的灵装照得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质感。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急救室紧闭的门上,落在那盏刺目的红灯上,落在门口那群浑身带伤、却半步不肯离开的少女身上,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一步。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那枚温凉的玉佩,指尖的灵力翻涌了数次,又被她一次次压了回去。她清楚急救室里的医生正在做什么,止血,缝合断裂的骨骼,修复破损的内脏。
这些伤,她用灵力,用修真界传承了数千年的术法,恢复起来会比手术要轻松许多。
可她不能进去,也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动用任何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