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走下石阶,走进那条被路灯照得发白的马路,走进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暖黄色的夜色里。
苍松和星轨跟在她身后,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脚步不急不缓,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安市在那场降神大战之后的几个月里,像一床被重新弹过的棉絮,慢慢蓬松起来。
异常事件的频率降到了近十年的最低点,那些曾经让市民们提心吊胆的、半夜响起的警报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
协会的使魔们在城市上空巡逻时,偶尔能捕捉到的,也只是一些低等级的、连威胁都算不上的异常能量残留,被值班的魔法少女随手清理掉,连报告都不用写。
神临那边也安静了。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让人不安的安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沉寂。
据周边城市传来的消息,神临在各处的据点都在收缩,人员也在撤离,像是在那场降神大战之后,被那一剑劈散了所有的底气。
消息传到安市协会时,青瓷正在会议室里翻一份关于异常事件趋势分析的报告。
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是陆清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说话。
“神临撤了。”
陆清寒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电话。
那几秒的沉默里装了太多东西,有释然,有警惕,还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疲惫。
她知道神临为什么撤,因为,他们不确定夏梦到底还活着没有。
那道从废墟里走出来的、浑身是血的、握着剑的、被众人围着的玄黑色身影,那柄从九天之上劈下来的、淬过天雷的、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还没散尽的三尺青锋,在神临那些人心里,留下了一道太深的痕迹。
他们不敢赌,赌输了,就是第二个被劈散的神。所以他们撤了,缩回自己的地盘,蛰伏起来,等着,等着确认那个让他们害怕的人,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
而协会这边,也没有给他们确认的机会。
夏梦的病房被列为最高级别的机密,知道她真实情况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对外只说她在休养,什么时候能恢复,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比任何肯定的答复都更让人不安,因为不知道就意味着可能明天就醒,也可能永远不醒,而神临那边,赌不起那个“可能明天就醒”。
陆清寒挂掉电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那杯茶早就凉透了,她没有喝,也没有换,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陆灵月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这副模样,没有问,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放在她面前。
茶汤的颜色比方才那杯深了些,茶叶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把整杯水染成了温润的黄色。
“她那边情况怎么样?”陆灵月问的是夏梦。
“在好转。”陆清寒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水还很烫,烫得她眉头皱了一下,可她没有停,又喝了一口,“很慢,但确实在好转。”
夏梦的体温是在陆垚日日夜夜的陪伴下,一点一点升起来的。
第一周,她的手掌从冰凉变成了微凉。
第二周,微凉变成了微温。
到了第三周,李娜娜来探视时,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那层从手掌传过来的、不再是凉意、而是实实在在的、和她自己体温相差无几的温度,愣了很久。
她没有哭,只是握着那只手,在床边坐了很久,陆垚从外面打水回来,看到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夏梦的手,眼眶红红的,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
“她的手暖了。”李娜娜的声音很轻。
陆垚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一把热毛巾,走过来,把李娜娜的手从夏梦手上轻轻掰开,把热毛巾塞进她手里,然后用自己那只还带着热毛巾余温的手,握住了夏梦的手。
“嗯,暖了。”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平淡,仿佛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仿佛这一天不过是她等待的无数个日夜里,很普通的一个。
唐燃和楚汐出院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医院大厅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大堂照得通透明亮,林晓风站在门口,她等在那里,没有进去,只是看着那扇自动门开开合合,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脸上带着各种表情的人。
唐燃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楚汐跟在她身后,拎着那个从病房里带出来的、塞满了杂物的帆布包。两人走到门口,看到林晓风,同时停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怎么不进去?”唐燃问。
“怕打扰你们。”林晓风把带来的慰问品递过去,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确认那层从她们眼底渗出来的、比几个月前多了许多的活气,不是硬撑,“不多住几天?我看你们恢复得挺好的。”
“住够了。”楚汐接过那袋特产,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装得很实在,“家里还有人在等。”
林晓风没有多问,只是转过身,和她们一起走出医院大门,走进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暖洋洋的空气里。
她们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急着走。
林晓风看着远处那栋住院部大楼,看着那扇她每天都会去看一眼、却始终没有推开过的窗户,看着那层从玻璃后面透出来的、被窗帘挡了大半的、模糊的光,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
“等她醒了,我再过来。”
唐燃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一定”,只是伸出手,在林晓风肩上拍了一下。
林晓风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在身后翻了一下,然后她拐过街角,被那排梧桐树的阴影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