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燃和楚汐站在原地，看着那排梧桐树，看着那些被风吹落的、已经开始变黄的叶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着停车场走去。
车停在最角落的车位上，车身被太阳晒得发烫，打开车门的时候，一股热浪从里面涌出来，把唐燃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等了一会儿，等车里的热气散了一些，才坐进去，靠在椅背上。
楚汐坐在副驾驶，把那袋特产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栋越来越远的住院部大楼，看着那扇她每天都会去看一眼、却始终没有推开的窗户，直到车子拐了个弯，那栋楼被其他建筑挡住了，她才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在阳光里变得有些刺眼，那些被晒得发白的建筑、那些被风吹得晃动的行道树、那些在路口等着红灯的行人，都被那层光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颜色。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不是那种被人记住的、有标记的日子，而是一种重复的、相似的、像河面上的水一样流过去就流过去了、不会在岸边留下太多痕迹的日子。
李娜娜每天早上会先去医院，在夏梦床边坐一会儿，跟她说几句话，告诉她今天外面天气怎么样，告诉她昨晚做了什么梦，告诉她陆垚又在她身边躺了一整夜、连姿势都没换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说完她就站起来，去隔壁病房看看唐燃和楚汐，问问她们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然后去协会处理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去应付那些还在观望的、试探的、想从她这里套出什么消息的人。
唐燃和楚汐出院之后，也恢复了日常的工作。
协会那边虽然清闲了许多，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该值班的时候要值班，该出任务的时候要出任务。
只是现在出的任务，和几个月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了。偶尔冒出来的异常事件，大多是低等级的、被使魔们发现后第一时间就上报的、一个魔法少女就能轻松解决的小麻烦。
她们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处理异常，而是在做一种形式上的、维持手感的热身运动。
陆垚一直待在医院，除了偶尔回家拿换洗衣服、洗澡、吃饭，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那间特护病房里。
她睡在夏梦身边，醒着的时候也靠在夏梦身边，看书，刷手机，跟来探视的人聊天，有时候还会把耳机塞进夏梦耳朵里，让她听自己最近在循环的歌。
她养成了一个习惯。睡觉的时候，一只手要搭在夏梦腰上，手掌贴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感受那层皮肤下的温度。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把手伸进夏梦衣服里，手掌贴着那层温热的、光滑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皮肤，在夏梦胸口慢慢地、无意识地画圈。
那动作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种确认，确认夏梦还在，确认那层皮肤下的心跳还在，确认那层从她手掌传过去的温度没有凉下去。
她画得很慢，慢到每一圈都要花好几秒，慢到那层从她手掌传过去的、还带着她体温的热度，能在夏梦胸口那层薄薄的皮肤上，多留一会儿。
她不知道夏梦能不能感觉到，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来对抗那些在深夜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压得她喘不上气的、关于“如果她永远不醒”的念头。
李娜娜每次来探视，看到陆垚把手伸进夏梦衣服里的样子，都会翻个白眼，嘴上说着“你又偷吃”，手却会伸过去，把夏梦露在外面的那只脚轻轻盖住，把被子掖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夏梦那张比昨天又多了几分血色的脸，笑着和陆垚打打闹闹。
唐燃和楚汐来的时候，也会轮流做这些事。
唐燃会帮夏梦擦身体，楚汐会帮夏梦换衣服，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再把干净的、被太阳晒得蓬松的新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去。
她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不是麻木，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坚韧的东西，从日复一日的重复里，从那些琐碎的、细小的、需要耐心和体力的劳动里，从每一次握住那只手、每一次感受到那层皮肤下的温度又高了一丝的确认里，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时间在那间特护病房里变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近的远了，远的近了，只有床头那几台仪器的屏幕还在跳着绿色的波形，平稳的，缓慢的，永远不停歇的。
夏梦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浮上来的。
最初的感知是一片漆黑，不是闭上眼睛时那种能看到眼皮底下微弱光亮的黑，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连光的概念都没有的黑。
她在那片黑暗里待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她那颗还在跳的、被那层黑暗裹着的心脏，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跳。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没有反应，她试着睁开眼睛，没有反应，她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没有反应。
神识像一潭被冻结的湖水，表面结了厚厚的冰，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还在，却怎么也透不出来。
她被关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认知来得并不突然，她动不了，看不见，听不见，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只有意识还在，像一盏被关在密不透风的铁屋子里的灯，亮着，却照不亮任何东西。
可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从身体内部，从丹田深处，从那层被冰封的、什么都透不出来的黑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慢，很轻，像地下河的水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流淌。
那东西顺着经脉往上走，走过小腹，走过胸口，走过脖颈，走到头顶，然后沿着另一条经脉往下走，走回丹田，走回那个起点，完成一个循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