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脚步声,关门声,李娜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一边跑一边说话。
“我马上到。”
唐燃和楚汐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协会的会议室里翻一份关于异常事件趋势分析的周报。
唐燃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李娜娜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梦梦动了。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对面还在低头看报告的楚汐,开口时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楚汐,走了。”
楚汐抬起头,看着唐燃的脸,看着那层从她眼底漫上来的、被压了太久、终于裂开一道缝的光,没有问去哪,只是把报告合上,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工作人员看到她们两个急匆匆的背影,以为出了什么紧急事件,有人追上来问需不需要支援,唐燃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不用。”
车是唐燃开的,一路闯了两个黄灯。
楚汐坐在副驾驶,手攥着安全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的街景在飞速后退,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建筑、那些被风吹得晃动的行道树、那些在路口等着红灯的行人,都被车速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的线。
医院门口,李娜娜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衣服,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有梳,一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李娜娜自从夏梦昏迷后没多久,就搬回自己家住了,和唐燃她们也只是偶尔出来吃个饭,似乎大家能开心的在一起全都是因为夏梦的存在。
虽然大家都还是关系很好,但是李娜娜和她们平时也没太多的时间联系,唐燃她们平时把自己都绑在工作上,而李娜娜也逐渐的变得比较颓废,不怎么出门了,大家有点走不到一起了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踮着脚尖往停车场的方向张望,看到唐燃的车拐进来,立刻跑过去。
“垚垚姐在上面等着了。”
三个人没有等电梯,从楼梯跑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炸开,从闷到脆,从脆到几乎听不见,只剩下那层从胸腔里涌出来的、越来越重的喘息,在楼道里回荡。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被她们的脚步声惊得亮了一路。
陆垚站在病房门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赤着脚,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
她看到唐燃三人从楼梯口冲出来,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唐燃第一个冲进去。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夏梦,看着那张被晨光照得发白的、比昨天又多了几分血色的、和前几天没有什么不同的脸,看着那层从她鼻翼两侧渗出来的、比昨天又稳了一些的呼吸,看着那截被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还带着暗金色纹路的手,伸出手,把那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温度是温的。脉搏是稳的。和昨天一样。
楚汐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唐燃肩上,手指微微用力。
李娜娜站在床尾,双手攥着床栏杆,指节泛着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梦的脸。
陆垚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把那层从她胸腔里涌上来的、越来越重的东西,在那层冰凉的、还带着走廊消毒水味道的门框上,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仪器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能听见四个人此起彼伏的、刻意放轻的呼吸。
然后她们看见了。
夏梦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微不可查的、需要凑到跟前才能捕捉到的颤动,而是一种更清晰的、更用力的、连站在床尾的李娜娜都能看清的颤动。
那层睫毛往上抬了一瞬,又落下去,一扇被推开的门,开了一道缝,又被风吹上了。
可那道缝是真实的,它只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暂时还推不开。
唐燃的手在抖,楚汐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把手从唐燃肩上收回来,走到床边,在夏梦另一侧坐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夏梦的脸颊。
皮肤是温的,柔软的,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别。
李娜娜站在床尾,手还攥着床栏杆,指节泛着白,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无声地淌,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梦那张比昨天又多了几分血色的脸,看着那层从她鼻翼两侧渗出来的、比昨天又稳了一些的呼吸,看着那截被唐燃握着的、手指还带着暗金色纹路的手,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
陆垚靠在门框上,看着病房里的四个人,看着她们围在夏梦床边。
夏梦睁开眼睛的过程很慢。
那层眼皮像一扇被锈住了太久的门,她推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只能推开一道细缝,透进来的光刺得她眼眶发酸,又不得不闭上。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层光不再那么刺眼,直到她的瞳孔适应了外界的光亮。
入眼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正中央有一盏圆形的吸顶灯,窗外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橘黄色的线。
她感觉到有人在搂着自己。
一只手臂环在她腰侧,手掌贴着她的腰间,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
她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很轻,很慢,和她自己的呼吸保持着同一个频率。
她想转头去看,脖颈却像被什么东西焊住了,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动不了,只有眼睛还能转动,在眼眶里慢慢地、艰难地扫过这间被仪器屏幕的微光照亮的病房。
床头柜上堆着几本书,摞得歪歪扭扭,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朝下,看不清书名。
旁边放着一个水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里面的水还剩大半,再过去是一袋还没拆封的薯片,包装袋被压得有些变形,边缘卷起来,像是被随手塞在那里的。
她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