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她的手臂搭在被子上,手指露在外面,那层皮肤上有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腕,隐入袖口。
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把注意力收回到身边那个人的呼吸上。
那股在黑暗中陪伴了她不知多久的能量,就是从这个人身上流过来的。
她能感觉到那层能量在她体内缓缓循环,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头顶,再沿着另一条经脉往下走,回到丹田,完成一个周天。
每一次循环,那层能量都会在她体内留下一点东西,很细微,在她昏迷的日日夜夜里,一点一点地把那层被冰封的、僵硬的、快要失去知觉的身体暖过来。
“看来现在应该没什么危险。”这个念头从她意识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的理所当然。
她不知道搂着她的人是谁,不知道这间病房在哪,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她知道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那股从她体内流出去、又从这个人身上流回来的能量,做不了假。
她闭上眼睛,把那层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关在眼皮外面。
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意识沉入那片黑暗,却不再是被困住的感觉,而是一种主动的、有选择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沉入。
魔法少女协会总部大楼的门牌是在那天凌晨被换下来的。
工作人员趁着夜色把那块挂了十几年的旧牌子摘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
新牌子的底色是深蓝,字是烫金的,上面写着“特殊事件与情况应对局”。
没有人举行仪式,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只有几个连夜加班的工作人员在换好之后退后几步看了一眼,然后各自散去。
这个消息是清晨六点通过官方渠道发布的。
措辞严谨,格式规范,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内容很简单:即日起,原魔法少女协会正式改编为特殊事件与情况应对局,归口国务院直属管理,所有在册魔法少女纳入国家统一人事编制。
任务派发、等级评定、后勤保障、伤亡抚恤,全部纳入标准化体系。
消息发出的瞬间,全国各地的魔法少女手机同时震了一下。有人正在吃早餐,有人刚结束夜班巡逻准备睡觉,有人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有人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协会的APP了。
可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看着屏幕上那则置顶公告。
这一天,她们等了很多年。
安市的变化是最明显的。
自从那场降神大战之后,这座城市的异常事件发生率降到了近十年的最低点。
神临的眼线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毕竟这座城市有一个连神都不敢轻易靠近的禁忌,魔法少女九州,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恢复了没有,没有人敢赌。
可三年过去了,三年足够让恐惧变淡,让试探变成行动,让蛰伏变成蠢蠢欲动。
最近一个月,周边城市的异常事件频率开始回升,最初只是零星的、低等级的,一片两片,不值得在意。
可到了第二个月,频率翻了一倍,第三个月又翻了一倍,那些被压了三年的东西,终于开始从地底下往外冒了。
特应局的情报分析室里,几张巨大的显示屏上实时滚动着全国各地的异常事件数据。
红色的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东、南、西南几个区域,每一个点都代表一起正在发生或刚刚被处置的异常事件。
那些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张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的网。
周正清站在显示屏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不断新增的红点,看了很久。
他身后站着几个分析师,谁都不敢说话,键盘敲击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神临那边,有动静了。”周正清开口的同时,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看着那层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整片天都烧成了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颜色。
“传令下去,全国特应局进入二级战备状态。”他说完这句话就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是苏静年的声音,很轻,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说话。
“局长,神临开始活动了。”
苏静年沉默了片刻。那片刻很短,周正清还没来得及听见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就从那头传了过来,稳得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安市那边呢?”
“没有动静。那边还是禁区,神临的人不敢靠近。”
苏静年又沉默了片刻,这一次比方才长了一些,周正清能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九州的情况,怎么样了?”
周正清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每天更新的、关于夏梦病情的简报,看着那一行行被反复核对的、措辞谨慎到近乎刻板的文字。
“稳定。体征平稳,没有恶化迹象,也没有好转迹象。”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话,过了几秒,苏静年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周正清把电话放回去,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从废墟里走出来的少女,想起她浑身是血、灵装碎裂、握着一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剑,想起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雷火淬过的光,有被天劫劈过之后残留的余烬,有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不可逼视的东西。
神临怕的不是特应局,不是那些登记在册的魔法少女,不是那些越来越完善的制度和越来越先进的装备。
他们怕的是那个人,怕她还会醒过来,怕她还能握起那柄剑,怕那道从九天之上劈下来的、淬过天雷的剑光,会再一次落在他们头上。
所以他们在等,等确认那个人不会醒了,等那柄剑的光彻底灭了,等那个让他们害怕了三年的名字,从传说变成历史,从历史变成被人遗忘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