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天，夏苏醒了的消息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那圈涟漪还没漾开，就已经被苏静年伸手按住了。
消息封锁在极小范围内，所有知情人都签了保密协议，连医院那层的护士都换成了特应局的人。
可纸包不住火，神临在特应局里有眼线，苏静年知道，周正清知道，陆清寒也知道。
这个消息能封锁多久，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在神临确认夏梦已经苏醒之前，他们需要时间，让夏梦恢复的时间，让特应局完成部署的时间，让那些还在观望的、摇摆的、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的人做出选择的时间。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陆垚脸上，把她从浅眠中唤醒。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百叶窗的叶片被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得微微晃动，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橘黄色的光斑。
她坐起身，衣服领口从肩上滑下来，她没有理，只是习惯性地偏过头，去看夏梦的脸。
然后她僵住了。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陆垚猛地转过头，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在，那袋还没拆封的薯片还在，那几本摞得歪歪扭扭的书还在。
窗户关着，百叶窗的叶片微微晃动，是被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的。
门也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影子，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橘黄色的线。
没有人，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夏梦脸上，然后她看见了。
那双眼睛是睁开的。
夏梦正看着她，那双眼底没有光，不是那种被仪器屏幕映出来的、不真实的、冷白色的光，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深潭底部的水一样、什么都映不出来、却确确实实在看她的光。
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认识的、却莫名觉得亲切的人。
陆垚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她的手还撑着床沿，手指因为用力而绷紧，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那层从她胸腔里涌上来的、压了太久的东西，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从她喉咙最深处往上涌，涌到眼眶里，涌到鼻腔里，涌到她整个人都开始发颤。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床沿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抬起手的。
那只手停在半空，手离夏梦的脸颊还有一寸，她不敢落下去，怕落下去发现这是梦，怕落下去那双眼睛就会闭上，怕落下去这三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她一定会醒”的信念，都在那一瞬间碎成粉末。
夏梦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自己身边、头发乱糟糟、衣服滑到肩下、眼眶红得快要滴血、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来的陌生少女，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那层干涩还是没有缓解。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尾音被那层干涩吞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辨不出音节的余韵。
可陆垚听见了。她从那一声咳嗽里，听出了那个她等了三年、以为还要等更久、终于在此时此刻从那双干裂的嘴唇里发出的声音。
“梦……梦梦，你醒了？”
夏梦没有回答，她的嗓子还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用嘴唇比了一个口型。
水的口型，很简单，上唇和下唇轻轻一碰，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放开。
陆垚看着那个口型，愣了一瞬，然后从那层从她眼眶里涌出来的、模糊了视线的水雾中，读出了那个字。
她笑了，那笑容从她脸上炸开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近乎痉挛的力度，嘴角咧得大大的，眼泪从那层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领口上。
她跌跌撞撞地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往床头柜的方向冲。
脚趾磕在床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可她没停，甚至没有低头看，只是伸出手，去够那个水杯。
水杯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滑了一下，她没拿稳，水杯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被她握住了。
另一只手在床头柜上胡乱地摸着手机，摸到了，拿起来，屏幕亮着，她看着通讯录里那几个置顶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拨出去了。电话那头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是李娜娜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可她没等李娜娜说完任何一个字，就把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了出去。
“醒了。”
然后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捧着水杯，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把水杯递到夏梦嘴边。
杯沿碰到夏梦下唇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抖，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夏梦下巴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用袖子擦掉那滴水，把那层从她手指传过去的、还在抖的温度，在那层薄薄的袖口布料上，多留了一瞬。
夏梦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层干涩被冲开了一道口子，她的嗓子舒服了一些，可还是说不出太多话。
她偏过头，看着这个还在发抖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的、头发乱糟糟的、领口还没拉好的陌生少女，嘴角动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可能察觉，可那确实是一个笑，一个带着几分好笑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的笑。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冒冒失失的、连水杯都拿不稳的、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少女，会觉得好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个少女哭的时候，自己心里会涌上一股酸涩的、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她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