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冒冒失失的、连水杯都拿不稳的、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少女,会觉得好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个少女哭的时候,自己心里会涌上一股酸涩的、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她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不认识这个人,可她觉得这个人很熟悉,那种熟悉不是来自于记忆,记忆里没有这张脸。
那种熟悉是更深的、刻在骨头里的、融在血里的、连记忆都无法抹去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不知道她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睡在自己身边,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成这样。
可她知道,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她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已经在为她的眼泪感到心疼了。
窗外的天空在这时候彻底亮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楼梯口的方向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一群被惊动的野兽在奔跑。
声控灯被那阵脚步声惊得亮了一路,一盏接一盏地亮,把那层被晨光照得发白的走廊,照成了一条明晃晃的、没有尽头的隧道。
门是被撞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
李娜娜站在门口,灵装还没有解除,暖黄色的光粒在她周身飘浮,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一路飞过来时被风刮出的红印,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看着靠在床头的、被陆垚扶着坐起来的、正偏过头看着她的夏梦,看着那双睁开的、正在看她的、带着几分茫然的、却确确实实在看她的眼睛,脚步骤然停了。
她站在门口,离夏梦只有几步的距离,可那几步她怎么都迈不出去,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手扶住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手指因为用力而绷紧。
唐燃和楚汐跟在她身后,两人的灵装也都没有解除。
唐燃的领口那道朱雀纹路还在发着微弱的红光,楚汐的手指凝着一层薄薄的冰晶,那是全力飞行后还没来得及散尽的魔力残余。
两人站在李娜娜身后,谁都没有往前挤,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梦,看着那双睁开的、正在看她们的眼睛,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吐得很慢,慢到那口气里的庆幸、后怕、还有那层连她们自己都说不清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在那声吐息里多散了一会儿。
夏梦看着这三个突然闯进来的、穿着华丽服饰的、身上还发着光的少女,看着她们脸上那层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情,看着她们眼底那片被压了太久、终于裂开了一道道缝、却还在拼命撑着不让它碎的东西,嘴唇动了一下。
“你们是……”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李娜娜脸上移到唐燃脸上,从唐燃脸上移到楚汐脸上,又从楚汐脸上移回李娜娜脸上,看着那层从她们眼底渗出来的、越来越亮的光,看着那些光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唇角慢慢翘起来,“这样子……是魔法少女吗?”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破碎的,尾音被那层干涩吞了大半。
可她说完之后,嘴角那道弧度比方才深了几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那瞬很短。
然后李娜娜笑了,那笑容从她脸上炸开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近乎痉挛的力度,嘴角咧得大大的,眼睛却弯成了两道月牙,眼泪从那两道月牙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灵装的领口上。
她笑出了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带着颤音,带着那层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不用再压的东西,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她几乎是扑着冲到了床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坏了眼前的人,只敢蹲在床沿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夏梦放在被子上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带着她还没平复的颤抖。
“是,我们是魔法少女。”李娜娜的声音还在抖,眼泪还在掉,可她的笑容却越来越亮,亮得把病房里所有的光都比了下去,“我们是你的魔法少女。梦梦,你终于醒了,我们等了你三年。”
她重复着最后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三年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刻说出来。
唐燃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的另一侧,目光落在夏梦脸上,从她睁开的眼睛,到她带着笑意的嘴角,再到她手臂上那道暗金色的纹路,一寸都不肯放过。
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眼眶却红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她没有擦,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夏梦的另一只手上,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过去,带着她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醒了就好。”唐燃的声音很稳,只有尾音那一丝极淡的颤抖,泄了她心底翻涌的情绪,“我们都在。”
楚汐也走了过来,站在李娜娜身边,眼泪还在无声地掉,却终于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夏梦的头发,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看着夏梦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点茫然的、却依旧鲜活的光,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你再不醒,我们都快把医院的草莓蛋糕吃腻了。”
夏梦看着围在自己床边的三个人,看着她们脸上的眼泪和笑容,看着她们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和欢喜,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暖意,一点点漫了上来,填满了整个胸腔。
她还是想不起她们的名字,想不起和她们有关的过往,可她看着她们的脸,却觉得无比安心,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她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轻轻擦了擦李娜娜脸上的眼泪,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抱歉,让你们等久了。”
“可惜,我记不得了,能告诉我,你们是谁吗?”
这一瞬间,空气又再度的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