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说得很快，七嘴八舌的，有时候抢话，有时候重复，有时候一个人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另一个人接过去继续说。
没有人打断她们，没有人说“你讲错了”或“不是这样的”。
那些记忆太深了，不需要核对，每个人都知道得一样清楚。
李娜娜说起夏梦第一次给她带草莓蛋糕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笑意，说到降神大战夏梦倒下的那一刻，声音又沉了下去，眼眶瞬间红了。
唐燃说起夏梦在战场上把她护在身后的场景，语气依旧平稳，可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楚汐说起夏梦在她魔力透支的时候，把自己的力量渡给她，声音很轻，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陆垚说起夏梦昏迷前，总黏着她，说和她在一起能提升实力，嘴角翘了起来，眼底却带着湿意。
夏梦听着。她没有插嘴，没有提问，甚至没有动，只是靠在枕头上，听着这四个少女，用沙哑的、哽咽的、却无比确信的声音，讲述一个她完全不记得的人的故事。
那感觉很奇怪，在听一场关于自己的、却和自己无关的汇报。
那些画面她看不见，那些情感她感受不到，那些被反复提起的名字、地点、事件，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个陌生的、没有温度的词汇。
可她听到最后，那层从她身体里里涌上来的、说不清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堵在那里，堵得她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等等。”夏梦开口，打断了正在说降神大战的陆垚。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病房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四个人同时看向她，四双眼睛，四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她开口。
“你们怎么对我的人生知道得这么详细？”夏梦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过，从唐燃到楚汐，从楚汐到陆垚，从陆垚到李娜娜，又从李娜娜回到唐燃，“这不是什么恶作剧，对吧？”
李娜娜摇了摇头，她看着夏梦，看着那双正在看她的、带着几分茫然的、却比昏迷时多了许多活气的眼睛，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
“梦梦，虽然你记不得我们了，但是……”她顿了一下。
她没有擦眼睛，只是让它流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巴。
“我们永远的爱着你。”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李娜娜，魔法少女向日葵。很高兴认识你。”
唐燃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李娜娜身后，伸出手，搭在她肩上。那一下很轻，在拍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不需要太多言语的朋友的肩膀。
“唐燃，魔法少女绯焰。”
楚汐从塑料凳上站起来，走到唐燃身边，手搭在唐燃臂弯上，手指微微用力。
“楚汐，魔法少女沧澜。”
陆垚没有站起来，她侧躺在夏梦身边，偏过头，看着夏梦的侧脸，看着那层被晨光照得发白的、比昨天又多了几分血色的皮肤，看着那截被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还带着暗金色纹路的手。
“陆垚，魔法少女岩蕊。”
夏梦看着她们。四个人的名字，四个人的代号，四个人的脸，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
李娜娜，向日葵。唐燃，绯焰。楚汐，沧澜。陆垚，岩蕊。
她把那些名字在复述了一遍，又把那些代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笑了。
“好的，李娜娜，唐燃，楚汐，陆垚，我都记住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过，看着那层从她们眼底渗出来的、越来越亮的光，看着那些光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嘴角那道弧度又深了几分。
“虽然你们说，你们是我的妻子，但说实话，我还是有点不能接受。不过，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的话，我相信，我会重新爱上你们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娜娜笑了，那笑容从她脸上炸开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近乎痉挛的力度，嘴角咧得大大的，眼睛却弯成了两道月牙，眼泪从那两道月牙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梦，看着那双正在看她的、带着几分茫然的、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的眼睛。
唐燃也笑了，她没有像李娜娜那样笑出声，只是嘴角翘着，翘得很高，高到那层从她眼底渗出来的、被压了太久的、连她自己都以为已经干涸的东西，从那道弧度里溢了出来。
楚汐没有笑，她的眼泪比笑容先到，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时候，无声的，滚烫的。
夏梦很快又累了，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那层从她眼底漫上来的困意，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
她偏过头，看了陆垚一眼，又看了李娜娜一眼，又看了唐燃和楚汐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那层从她鼻翼两侧渗出来的气息，比方才稳了许多。
陆垚没有动，她知道夏梦只是睡了，在等这具身体再恢复一些，再积蓄一些力气，再去面对那些还没说完的话、还没做完的事、还没重新认识的人。
唐燃从床边站起来，看了陆垚一眼，陆垚对她点了点头，“这里有我，你们去吧。”
唐燃转身走出病房，楚汐跟在她身后，李娜娜走在最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夏梦睡得很沉，呼吸很稳，那层从她鼻翼两侧渗出来的气息，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平稳。她收回目光，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在她们走出去的那一瞬亮了。
唐燃靠在墙上，楚汐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臂弯上，手指微微用力。
李娜娜站在两人对面，背靠着走廊另一侧的墙，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光着的、还沾着灰尘的脚。
她的灵装已经解除了，暖黄色的光粒散尽之后，露出的是一件皱巴巴的、领口有些歪的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梳，脸上还带着一路飞过来时被风刮出的红印，眼眶红红的，黑眼圈很重，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得不像一个年纪才到高中的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