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垚没有动,她知道夏梦只是睡了,在等这具身体再恢复一些,再积蓄一些力气,再去面对那些还没说完的话、还没做完的事、还没重新认识的人。
唐燃从床边站起来,看了陆垚一眼,陆垚对她点了点头,“这里有我,你们去吧。”
唐燃转身走出病房,楚汐跟在她身后,李娜娜走在最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夏梦睡得很沉,呼吸很稳,那层从她鼻翼两侧渗出来的气息,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平稳。她收回目光,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在她们走出去的那一瞬亮了。
唐燃靠在墙上,楚汐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臂弯上,手指微微用力。
李娜娜站在两人对面,背靠着走廊另一侧的墙,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光着的、还沾着灰尘的脚。
她的灵装已经解除了,暖黄色的光粒散尽之后,露出的是一件皱巴巴的、领口有些歪的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梳,脸上还带着一路飞过来时被风刮出的红印,眼眶红红的,黑眼圈很重,整个人看上去憔悴得不像一个年纪才到高中的少女。
“娜娜,搬回来吧。梦梦已经醒了。”唐燃开口时声音不大,“你的房间我们一直给你留着。”
李娜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光着的、还沾着灰尘的脚,看了很久,一股莫名的情绪上涌,在唐燃那句话里,从她喉咙最深处往上,涌到她整个人都开始发颤。
“唐燃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是抖的,不是那种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近乎痉挛的抖。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唐燃,只是低着头。
唐燃看着她,看着这个缩在走廊角落里、头发乱糟糟、眼眶通红,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的姑娘,看着她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的、连站都有些站不稳的疲惫,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想起那个梦境,那个在台球室里叼着烟、穿着破皮夹克、用轻佻和放纵掩盖一切的那个自己。
如果没遇到夏梦,她大概就是那个样子。而李娜娜,如果没有夏梦,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说什么呢?”唐燃走过去,站在李娜娜面前,伸出手,把那个缩在墙角的、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姑娘拉进怀里。
那一下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谁都知道,梦梦最喜欢的就是你。有你在,我们平时都轻松不少,怎么会没用呢?”
李娜娜把脸埋进唐燃肩窝,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
她的手攥着唐燃的衣角,攥得很紧,紧到那层从她手指传过去的、还在抖在那层衣料上,唐燃都能感觉到。
“可是,我没有了梦梦之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从别墅搬出去也是,看唐燃姐你们天天在协会的工作上忙来忙去,回来还要照顾我。”她的声音闷在唐燃肩窝里,断断续续的,“我天天都在想梦梦,根本走不出来……”
楚汐走过来,站在李娜娜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那层从她身上传过去的、还带着体温的热度,能把李娜娜那层还在抖的、还在颤的、还在往外渗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捂热。
“抱歉,娜娜,我们也是。想用工作麻痹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梦梦的事情,不然的话,恐怕人早就崩溃了。”楚汐的声音也哑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李娜娜的头发上。
她把李娜娜抱得更紧了些,把那层从她喉咙里涌上来的、被压了太久的、连她自己都以为已经流干了的东西,从那几个字里,一点一点地放出去,“抱歉,娜娜,那段时间实在是麻木了,连你的感受都没顾及到。都是我们的错。”
李娜娜拼命地摇头,那动作很用力,用力到她的头发甩在唐燃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从唐燃肩窝里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泡得红肿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楚汐,看着唐燃,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不,楚汐姐,你们没有错。错的是我。没有梦梦,我什么也做不成。”
病房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陆垚站在门口,她看着走廊里抱成一团的三个少女,看着她们红肿的眼睛、狼狈的模样,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朝她们招了招手。
“梦梦醒了,她说让你们进来一下。”
李娜娜松开唐燃的衣角,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那层从她脸上淌下来的、还没干透的湿意,在那层薄薄的袖口布料上,蹭得满脸都是,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然后跟着唐燃和楚汐,走回病房。
夏梦还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病房里太安静,根本不可能听见。
“得……快点醒来……不然,娜娜她们会担心的……”
李娜娜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唐燃的脚步也顿了一下,楚汐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夏梦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李娜娜脸上。
她看着那双红肿的、被泪水泡得发亮的、还在拼命忍着不掉下来的眼睛,看着那层从她眼眶里渗出来的、越来越亮的光,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却闷,闷得她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你……哭了?”夏梦的声音很轻,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没有。”李娜娜否认,可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是抖的,不是那种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抖。
“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夏梦勉强的笑了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的笑。
李娜娜在那一瞬间彻底绷不住了。
那层从她胸腔里涌上来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在那句话里,从她喉咙最深处炸开,炸得她整个人都在颤,炸得她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时候,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一股一股的,滚烫的,止不住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扑到夏梦胸前,把脸埋进那层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里,嚎啕大哭。
唐燃没有上前拉她,楚汐没有。陆垚也没有。
三个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扑在夏梦胸口的、哭得浑身发抖的、把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期盼、三年的“她一定会醒”全部从那声哭喊里放出去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