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段时间,窗外的梧桐叶从初春的嫩绿浸成盛夏的深绿,又在渐起的秋风里晕开一圈焦黄的边,夏梦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说是走路,其实更像是在挪,每一次落地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陆垚站在她身侧,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腰后,没有触碰,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随时准备接住那具还不太听使唤的身体。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夏梦的膝盖弯了一下,她咬住牙,胸腔里的气息往上顶了顶,把那只脚稳稳踩实,再把后脚收了上来。
第二步比第一步稳了一些,第三步又稳了一些,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够了,歇一会儿。”陆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音量不高。
夏梦没有逞强,扶着床头在床沿坐下,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腿,看着膝盖处因为用力而泛红的皮肤,唇角牵起一点自嘲的笑意。
她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完全搞清楚,就已经在为这具陌生的身体拼尽全力了。
那柄长剑靠在床头柜旁,剑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浮灰,剑身原本流转的暗金色纹路已经彻底敛去,只剩一层灰蒙蒙的、映不出任何光影的暗色。
它就和夏梦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间病房里,日复一日,纹路黯淡,灵性全无,就好像那场从天而降的雷火,从未在它身上留下过任何痕迹。
夏梦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拿起那柄剑的。陆垚去护士站拿新的体温计,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种沉的被深水浸透了的凉,顺着腕骨往上蔓延。
她试着把剑提起来,剑身很沉,比她预想的沉得多,她用了整条手臂的力气,才把那柄剑从地上提起来。
剑尖拖在地上,在瓷砖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刺耳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翻转,想把剑抬到眼前。
那个动作做得异常顺畅,顺畅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腕骨一拧,小臂一旋,剑身从地面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本该稳稳停在眼前。
可她的手指没有跟上,那柄剑在她掌心滑了一下,剑柄从手指间脱出,整柄剑在空中翻了个身,朝地面坠去。
夏梦下意识地去捞,手指只来得及碰到剑穗的末端,那柄剑在她脚边磕了一下,弹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她愣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只还保持着握剑姿势的手,看着那几根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看着手腕处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去,我原来会用剑的吗?”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的惊讶,那动作,不需要大脑参与,和呼吸一样自然。
可她的大脑里没有这段记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过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握过剑柄,不记得那个行云流水的腕骨翻转,是在多少次重复之后才能练出来的本能。
陆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夏梦坐在床边,手里空着,那柄剑躺在她脚边,剑穗散在地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神情里带着陌生,又藏着一丝莫名的亲切。
陆垚走过去,弯腰把那柄剑捡起来,靠在床头柜上,然后推过轮椅,在夏梦面前蹲下。
“梦梦,你不仅会用剑,而且用得很好。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的。可你自己总说自己不会用剑。”夏梦歪着头,看着陆垚,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胸口的呼吸慢慢放缓。
“是这样吗?”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答案,也不打算再想了。
脑子里的空白太多,一块一块的,被挖走了原本的内容,只留下空荡荡的缺口。
她不知道那些缺口里原来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填,与其对着那些缺口发呆,不如先不管它们,等该填的东西自己长出来。
“对了陆垚,她们……嗯,是叫李娜娜,还有唐什么,楚什么的吧,这几天怎么都没来?”
陆垚笑了一下,笑意里掺着几分无奈,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梦梦,你连她们名字都记不得,她们会难过的。”她顿了顿,“是唐燃和楚汐。她们最近比较忙,特应局刚成立不久,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再加上梦梦你醒了,娜娜也振作了起来,和她们一起出外勤去了。”
夏梦听着,把“唐燃”和“楚汐”这两个名字复读一遍,又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不会再叫错。
“特应局啊,听起来好像是个官方机构呢。你也是那的员工吗?是公务员吗?”
陆垚推着轮椅,从病房门口拐进走廊,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轮椅上的人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我们都是。梦梦你也是。而且,你的级别还不低呢。”
夏梦靠在轮椅靠背上,看着走廊天花板那盏被她的影子遮住了一瞬又露出来的日光灯,看着那层白花花的光落在她手背上,把那层还带着暗金色纹路的皮肤照得发白。
“我这么厉害?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呀。”
陆垚正要开口,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正上方,从住院部大楼的楼顶方向,几道流光划破天际,直直地朝她们所在的位置砸下来。
夏梦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陆垚的手已经按在了轮椅靠背上,稳稳地稳住了轮椅。
流光在她们面前几米处落地,光芒散去,露出几道人影。
李娜娜站在最前面,灵装还没有解除,暖黄色的光粒在她周身飘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在看到夏梦的瞬间,脚步骤然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在轮椅前蹲下,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