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澈来的时候,夏梦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从护士站借来的杂志。
她翻了几页,字里行间的内容没往脑子里进,索性把杂志合上,搁在床头柜上,和那几本摞得歪歪扭扭的书堆在了一起。
门被推开的动作很轻,夏梦只当是风吹动了门轴。
她偏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头发松松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个果篮。
她身后还跟着个人,半个身子藏在她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淡粉色的衣袖,还有一只紧紧攥着下摆的手。
夏梦看着那张脸,在记忆里翻找了很久,只捞到一片空白。
可她没有陌生感,那种熟悉的感觉还在,哪怕想不起任何相关的片段,也确定自己认得眼前的人。
凌澈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些还没吃完的水果摞在了一起,随即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夏梦,看着那双正望向她的眼睛,里面带着几分茫然,却比昏迷时多了太多鲜活的气息。
她在路上想过无数种开场,想过夏梦会不会记得她,想过如果不记得该说些什么,可真的坐在这里,面对那双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叫凌澈。”她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要稳,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们认识很久了。你救过我,也帮过前辈很多。”她说着偏过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上官禾桃从她背后探出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说不清是被走廊里的风吹的,还是别的缘故。
她松开攥着凌澈衣角的手,往前站了半步,对着夏梦微微欠身。
“你好,我叫上官禾桃。就算你不记得了,也还是要谢谢你过去一直以来的照拂。”
夏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凌澈坐在椅子上,上官禾桃就站在她身侧,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夏梦能看清上官禾桃袖口露出来的毛衣边,颜色和凌澈的风衣格外相近,两人之间有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是长年累月相处下来自然沉淀的东西,不用刻意表现,就融在一举一动里。
夏梦看着她们,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里面掺着几分了然,几分打趣,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你俩关系一直这么好?”
凌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她偏过头看了上官禾桃一眼,对方正低着头,耳尖红得发烫,手却依旧不自觉地攥着她的袖口。
“以前总这样的,是你和娜娜她们。”凌澈的声音放轻了些,里面掺着无奈,还有些藏不住的酸涩。
夏梦歪着头,看着凌澈那双被岁月刻了细纹、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也没用,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凌澈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狡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还能像从前一样和她拌嘴,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意。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夏梦的场景,那时候夏梦刚成为魔法少女没多久,站在协会的走廊里,一身玄黑色灵装,手里握着那柄还没被天雷淬过的三尺青锋,眼神里带着属于强者的从容,让人不敢直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夏梦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后来她知道了,在夏梦唱出那句熟悉的歌词时,在夏梦伸手把她从阴影漩涡里拉出来时,在夏梦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也没有失去资格”时。
那些记忆刻进了骨血里,可眼前的人,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凌澈的声音放得很轻,“那些事,想起来太累了。”
窗外的阳光在这时候又亮了几分,凌澈靠在椅背上,上官禾桃站在她身侧,手依旧攥着她的袖口,夏梦靠在床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始终挂着那道浅浅的、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没有半分尴尬,只有一种松弛的暖意,慢慢漫开在空气里。
“今天太阳很好。”上官禾桃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要不要去天台晒一会儿太阳?”
夏梦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轻轻点了点头。
天台的风比楼下大了许多。陆垚推着轮椅从天台入口拐出来的时候,风把夏梦的头发吹得翻飞起来。
她眯起眼睛,看向远处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城市天际线,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在热浪里微微扭曲的轮廓。轮椅在天台中央停住,陆垚绕到前面,在轮椅旁的水泥墩上坐下,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离夏梦的手背只有一寸。
“感觉已经好久没出来了。”夏梦伸了个懒腰,动作牵动了还没完全恢复的肌肉,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停下,把手举过头顶,让阳光从手指缝里漏下来,落在自己脸上。
“是呀梦梦,你单是昏迷,就已经三年了。”李娜娜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饮料。
她穿一条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三年前长了许多,垂在肩头,发尾带着自然的卷度,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遮住半边脸。
她走到轮椅旁,把饮料放在地上,随即蹲下身,和陆垚一左一右,把夏梦护在了中间。
夏梦偏过头,看向李娜娜的侧脸。
那张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彻底褪去,下颌线比三年前锋利了许多,眼底还留着被岁月压过的痕迹,却不再是从前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看着这张脸,夏梦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心疼。那心疼和记忆无关,是更本能的情绪,让她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唐燃和楚汐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灵装还没有解除。
唐燃领口的朱雀纹路还泛着微弱的红光,楚汐的手指凝着一层薄薄的冰晶,是刚从任务现场赶回来的痕迹。
两人在轮椅后面站定,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城市天际线。
太阳很好,风也很好。从云层后面漫出来的光,把整个天台都染成了温润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