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低头看着陆垚的手指在自己鞋面上灵巧地翻动,鞋带从结里滑出来,彻底松开。
她说了声谢谢,陆垚没有抬头,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腿。
服务员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温和。
“还是以前那间房,一直给您留着。”
房间在走廊尽头。李娜娜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绵长的低吟。
她走进去,没有开灯,枕头摆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素白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枝今天新换的花。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窗外的庭院亮着地灯,竹篱笆的影子落在石板地上,水面映着晃动的光。
“以前你总说。”她的声音在昏暗里浮起来,“这间房的月亮最好看。”
夏梦站在门口。月光落在她的脚背上。
她看着李娜娜站在房间中央的背影,脑子里没有清晰的画面,没有熟悉的声音,只有一种很淡的情绪从胸口漫上来,说不清是酸还是软。
“是吗。”她迈步走进去,在李娜娜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确实很好看。”
唐燃从她们身后走进来,按开了墙角那盏落地灯。
她把手里拎着的一些买的吃的之类的东西放在柜子旁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那扇落地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庭院里湿漉漉的水汽,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混着酱香和炭火气的味道。
“先去吃饭。”唐燃转过身,“池子跑不了。”
餐厅在走廊的另一头,每张桌子之间隔着半人高的竹帘。
她们选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竹帘放下来,把外面的视线挡得干干净净。
李娜娜坐在夏梦左边,陆垚坐在右边,唐燃和楚汐坐在对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李娜娜没有翻,直接报了菜名。
她报得很快,快到服务员笔尖追着她的声音跑,最后那句“溏心蛋要两个”几乎是和服务员的“好的”同时落下。
夏梦偏过头看她。“你经常来?”
李娜娜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可夏梦看见了,她看见那层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被这间熟悉的房间、熟悉的菜单、熟悉的味道,一点一点地翻了出来。
菜上得很快,李娜娜夹了一块放在夏梦碗里,动作很轻。夏梦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李娜娜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米粒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捡起来塞回嘴里,嚼得很大声。
唐燃没有说话,把自己那盅土瓶蒸推到她面前。
楚汐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沾着的一粒米,陆垚把面前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夏梦看着李娜娜,看她把脸埋在碗里,看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看她把那盅土瓶蒸端起来喝得一滴不剩。
她伸出手,把自己碗里那块还没动过的溏心蛋,夹到了李娜娜碗里。
李娜娜抬起头,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嘴唇被汤汁浸得发亮。
她看着夏梦,看着那双正在看她的、带着几分困惑、却确确实实在心疼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力度,嘴角咧得很大,眼泪却从那道弧度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以前。”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也是这样的。每次我难过,你就想办法哄我。”
夏梦看着她。看她脸上的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听她用那种又哭又笑的、近乎痉挛的声音说出那句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只是伸出手,把李娜娜的手握在掌心里,李娜娜的手指很凉,被她握住之后,那些凉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吃完饭,几个人沿着走廊往浴场走。
李娜娜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推开浴场的门,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硫磺淡淡的涩味。
更衣室的灯光很柔,夏梦站在储物柜前,低头解衬衫的扣子。
解到快要脱下衣服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她把衬衫从肩头褪下来,露出锁骨下面那一片皮肤,暗金色的纹路从肩窝开始,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延伸,经过胸口,没入内衣的边缘。
那些纹路在更衣室柔和的灯光里微微发亮,像被淬过的金属在冷却之前,最后一瞬的颜色。
李娜娜的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
她想起很久以前,夏梦从废墟里走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灵装上布满了这样的纹路。
那时候那些纹路是炽白的,现在它们暗下去了,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安安静静地躺在夏梦的皮肤上,像愈合了很久的疤痕。
“疼吗?”李娜娜的声音很轻。
夏梦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纹路。
她伸出手,手指碰了碰肩窝处那道最深的纹路。
皮肤是温的,纹路本身没有触感,只是比周围的皮肤稍微粗糙一点。“不疼。”她说,“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娜娜没有再问,她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叠好放进储物柜,拿起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浴巾,围在身上。
露天浴池比从前大了。
翻新的时候把原来的石头岸沿往后退了半丈,多加了一层溢水台。
水面被地灯从底下照着,泛出柔和的蓝绿色。
竹篱笆上新缠的灯带把整个庭院笼在一层暖黄色的薄光里。
水面上的热气缓缓升起来,遇冷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挂在竹叶尖上。
夏梦把浴巾解下来搭在岸边的石头上,扶着岸沿慢慢下水。
水比预想的热,漫过脚踝时烫得她脚趾微微蜷缩。
她停了一下,等那层热意从脚底蔓延到小腿,才继续往下走。水漫过膝盖,漫过腰际,最后停在胸口。
她靠在岸沿上,头往后仰,后脑勺枕着石头温热的边缘。
“好舒服。”她闭着眼睛,声音被水汽浸得有些含糊。
李娜娜在她身边下水,学着她的样子靠在岸沿上。
唐燃、楚汐、陆垚也陆续下水,五个人并排靠着,水面刚好漫过她们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