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在竹篱笆围成的空间里缓缓流转。
没有人说话。
夏梦闭着眼睛,感觉到那层温热的水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不是那种压迫的裹,而是一种很轻的托举,每一寸皮肤都被照顾得很好。
她能感觉到身边四个人的气息,李娜娜在她左边,呼吸很轻,偶尔会偏过头看她一眼。
陆垚在她右边,手臂挨着她的手臂,皮肤贴着皮肤。
唐燃和楚汐在稍远的地方,她能听见她们偶尔低声交谈,声音被水汽滤得很柔。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竹篱笆切成碎块的夜空。
星星很淡,被地面的光冲得几乎看不见。
可她找到了,在竹叶的缝隙里,有一颗很亮、很稳的星,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娜娜。”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以前,我们也这样泡过温泉吗?”
李娜娜偏过头,看着她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映着星光的、比任何时候都更亮的眼睛。
“泡过。”她的声音也很轻,“很多次。你每次都泡很久,泡到手指都皱起来,还不肯起来。”
夏梦把手从水里抬起来,举到眼前。
手指确实皱了,指腹上的纹路已经潜藏到了身体深处几乎看不见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今天。”她把那只皱了的手重新沉进水里,“也泡久一点。”
没有人反对,水汽继续从水面上升起来,在竹篱笆围成的空间里缓缓流转。
陆垚的手在水下找到了夏梦的手,轻轻握住。
夏梦没有挣开,她把手指从陆垚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
水面下的暗金色纹路在这一刻微微亮了一下。没有人看见。
李娜娜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被热水泡软了的困意。
“梦梦,明天你想先去哪里?”
夏梦闭着眼睛想了想,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不知道。你们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李娜娜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好。那我们去你以前去过的地方。”
泡完了温泉,夏梦是最后一个从池子里上来的。
热气把她的皮肤蒸得微微泛红,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她抬手拢了一把,水从指缝间挤出来,落在石板地上,印出几颗深色的圆点。
李娜娜已经换好了浴衣,正蹲在岸边等她。
看见夏梦从水里走出来,她笑着凑过来,伸出手,手指在夏梦的头发上轻轻一拂。
暖黄色的光粒从她指缝间溢出来,细细碎碎的,顺着夏梦的发丝往下走,从发根到发尾,从头顶到腰际,所过之处,水汽蒸腾成极淡的白雾。
不过几息,那头湿漉漉的长发就变得柔顺干爽,服服帖帖地垂在肩后。身上的水珠也一并消失了,皮肤干干爽爽,连浴衣的领口都变得蓬松起来。
夏梦低头看着自己的头发,伸手捞起一缕举到眼前。
发丝从指间滑下去,触感顺滑,根根分明。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刚才还挂着水珠的地方,此刻已经干透了,只留下温泉残留的余温。
“欸,这是什么魔法?好方便的样子。”她抬起头,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李娜娜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那几粒没散尽的光粒正慢慢暗下去。
她看着夏梦,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微微张着的嘴唇,还有那副发现了新事物、立刻就想学会的神情,和很久以前,第一次夏梦在她面前用这个魔法时,自己脸上的表情分毫不差。连那句“好方便的样子”都完全一致。
李娜娜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那最后几粒光粒彻底灭了。
她的喉头动了一下,把那层从胸口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然后笑了。
“梦梦想学吗?我教你呀。”
说话的是楚汐。她从更衣室那头走过来,浴衣的腰带系得松松垮垮,头发还半湿着,贴在颈侧。
她走到夏梦面前站定,伸出手,手指凝起一小团冰蓝色的光。
那团光在她掌心里缓缓转动,把周围的水汽都吸进去,越转越大,越转越亮。
“好呀。”夏梦立刻凑过去。
楚汐把掌心那团光托到她面前,放慢了动作。冰蓝色的光粒从她手指剥离的过程被拆解得很细,先是凝聚,在手指结成一个小小的核,然后流转,顺着经脉的方向慢慢往外推,最后释放,让光粒从皮肤表面渗出去,均匀地铺开。
夏梦盯着看了几秒,把手伸出来,学着她的样子,手指凝起一小团光。
不过不是冰蓝色,而是玄黑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暗金。
那团光在她手指转了两圈,然后散开,顺着她自己的头发滑下去。
水珠蒸腾成白雾,发丝一根一根地变干,从发根到发尾,干净利落。
楚汐看着自己掌心那团还在转的光,又看了看夏梦那头已经彻底干透的头发,嘴唇动了一下,把那句还没出口的讲解咽回去,笑了。
“该怎么说呢,只能说不愧是梦梦。”
“嘿嘿,那是!”夏梦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来。
那副得意的模样,落在在场几个人眼里,像一根极轻极软的羽毛,从心尖上拂过去。
过去的夏梦,很少这样。
从前的她,笑的时候嘴角只翘起一点,说话的时候尾音收得又稳又平,哪怕是在最放松的时刻,那层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沉稳也从未真正卸下过。
她站在那里,就是一柄剑,温润,可靠,永远不会折断,也永远不会露出这样孩子气的模样。
现在的她,会叉腰,会扬下巴,会说“嘿嘿那是”,会在学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小魔法时,高兴得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唐燃靠在更衣室的储物柜上,看着夏梦叉着腰站在楚汐面前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楚汐把掌心那团冰蓝色的光收回去,伸手替夏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很轻。
陆垚从夏梦身后绕过来,把那条被她忘在岸边的毛巾捡起来叠好,放进储物柜里。李娜娜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夏梦,没有上前,只是看着。
几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在心里下了同一个决心。
过去,你保护我们,现在,轮到我们保护你了。
酒店的房间是榻榻米上并排铺着几床被褥。
今晚没人打算分床睡,陆垚从柜子里翻出备用的被褥,一条一条铺开,把边角掖得平平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