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池子对面，在岸沿上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
水面没有漾开涟漪，她的脚趾触到水面的那一刻，那层被冻结的、悬在半空的热气，在她脚边碎成几缕极淡的白雾。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少女开口了，弯下腰，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这三年你都去哪了？”
她的语气像在跟一个不告而别、又在某个午后突然出现的老朋友抱怨。
夏梦看着她，没有开口。
她不认识这个人，那张脸，那个把脚伸进水里晃来晃去的姿势，那副说话时喜欢把尾音拖得很长的腔调，全都是陌生的。
可是对方看她的眼神，抱怨的语气，还有坐下来时那副完全不设防的姿态，都在告诉她，她们认识。而且认识很久了。
少女没有等她的回答，她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珠从脚背上滑下去，还没落到水面就凝在了半空。
“好了，多的不说。还有心情来这里玩，看样子你的问题应该不大。”她把浴巾裹紧了些，“不过我那边好多人都在盯着你呢。上次那几个东西，就是她们搞出来试探你还在不在的。”她的脚又开始晃了，脚尖点着水面，那些被冻结的热气在她脚边碎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结果没想到，倒是都被你的那几个对象给搞定了。上面那群家伙，她们当时那样子你是没看见，笑死我了。”
夏梦依旧没有开口。
三尺青锋在她身后微微转动，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越来越亮。少女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柄剑上，脚不晃了。
她从池子边站起来，动作很快。
小腿上沾着的水珠在她起身的瞬间被甩出去，悬在半空，排成一道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弧线。
“好了，既然确定你还在，那就没什么事了。”她把浴巾从肩上扯下来，抖了抖上面的水，重新搭好，“不过建议你最近露个面，让我上面的那群家伙至少知道点怕。不然天天指挥我跑腿，我可受不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偏过头。
三尺青锋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剑身上的纹路亮到了极致，整柄剑都在微微发颤。
少女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她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在身前乱摆。
“不是，我说，你杀我杀上瘾了？这次，不用！不用！我自己会走！”她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浴巾从肩上滑下来，落在石板地上，她也没回头捡，赤着脚踩着那些被冻结的水洼，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竹篱笆后面。浴巾落在石板地上，保持着落下的姿势。
周围的时间与空间在她离开之后重新开始流淌。
水面上的热气继续往上升。
竹叶从被风吹起的弧度落下来，李娜娜那半个音节从舌尖上滑出去，接上了后半句，然后她愣住了。
“咦？刚才说到哪了？”陆垚搭在池沿上的手收紧，手指握成拳。
唐燃偏过的头转回去，又很快转回来，目光落在夏梦脸上，楚汐手指那团冰蓝色的光粒重新开始流转。
夏梦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池沿上收回来，沉进水里。
“咦？”陆垚的目光落在夏梦身后，“梦梦，你的剑怎么在这里呀？”
夏梦偏过头，三尺青锋悬在她右肩后方，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正在慢慢暗下去。
她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涌上来，在喉咙口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去。
她抬起手，手指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涟漪从她指尖漾开，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先回去。”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回房间再说。”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追问。
唐燃第一个从池子里站起来，水从她肩头滑下去，楚汐跟着起身，陆垚和李娜娜也站起来了。
夏梦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回到房间之后，楚汐把门锁上了。
不止是锁，她拧了两道，把防盗链也挂上，唐燃站在窗边，绯红色的火焰从掌心里漫出来，贴着窗框走了一圈。
楚汐的冰蓝色光粒在同一时刻从手指渗出，顺着门缝、墙角、天花板的接缝处蔓延，与唐燃的火焰在房间的正中央交汇，织成一层半透明的茧。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变身的，绯红色的灵装在唐燃身上成型，领口的朱雀纹路亮起来，冰蓝色的灵装覆盖楚汐的全身，头顶的水晶王冠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柔光。
“好了。”唐燃把手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夏梦，“现在外面听不见了。”
夏梦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床沿。
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李娜娜拿了条干毛巾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毛巾覆在她头发上，轻轻地、反复地按压着。
夏梦任由她摆弄，低着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上还带着温泉的余温，指甲被热水泡得微微发亮，暗金色的纹路从袖口里延伸出来，在手背上蜿蜒。
“刚才。”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你们都不动了。”
她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闭上眼再睁开的那一瞬间开始，时间与空间的同时冻结，李娜娜说到一半的话悬在舌尖上，陆垚的手停在池沿，唐燃偏过头看她的角度，楚汐手指那团不再流转的光粒。
然后是那个少女，从竹篱笆后面走出来，披着浴巾，赤着脚，踩过那些被冻结的水洼。
她坐在池子对面，脚伸进水里晃，抱怨找了她三年，抱怨上面的人盯着她，抱怨上次那四个东西被她的对象们搞定了。
她一直在说，夏梦一直在听。
最后她站起来，抖了抖腿上的水，让夏梦最近露个面。三尺青锋亮起来，她吓得连浴巾都顾不上捡，跑了。
夏梦说完的时候，李娜娜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按压。
水从毛巾的边缘渗出来，顺着李娜娜的指缝往下淌。
唐燃和楚汐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是某种担忧被排除后的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