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道目光不一样,它从最开始就锁在她身上,从她走进这片居民区的那一刻,从她坐在剑上慢悠悠地飘过巷道的那一刻,从她从剑上下来、脚踩在地面的那一刻,这道目光没有移开过哪怕一瞬。
夏梦没有回头,她把手从剑格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身体里的魔力没有躁动,只是顺着经脉平稳流转,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那个人是从楼顶那扇空窗户里跃出来的。
玻璃在那一瞬间炸开,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那个人从碎玻璃中间穿过来,身上裹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雾。
那层雾很薄,可它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出一圈一圈的暗色波纹。
楚汐留在巷口的冰层,在那层灰雾面前像遇火的蜡,边缘迅速融化、塌陷,连水渍都没有留下。
陆垚的岩刺被灰雾漫过,表面那层坚硬的岩石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碎成粉末。
她从楼顶跃到地面,落地的瞬间膝盖几乎没有弯曲。
灰雾在她脚下炸开一圈,把地面的混凝土灼出一片细密的坑洼。
她直起身,从灰雾里走出来。
很年轻,和那些被困住的少女差不多年纪,整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在外面,五官说不上好看,眉毛很淡,嘴唇很薄,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狂热。
她看着夏梦,从跃出窗户的那一刻就看着夏梦,唐燃的火焰、楚汐的冰层、陆垚的岩刺、李娜娜那轮还在慢慢暗下去的太阳,她一眼都没有看,她的眼睛里只有夏梦。
“假的。”她说。
声音不大,尾音被巷道的风吹散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一定是假的。”又迈了一步。
“三年了,你要是没事,早该出来了。”第三步,她开始跑。
灰雾在她脚下炸开,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冒着烟的坑洼。
她的速度很快,快到她身后那些碎玻璃还没落地,她已经冲过了半条巷子。
唐燃的火焰在她冲到一半的时候砸下来。绯红色的火柱从她头顶贯下去,她没有躲,灰雾从她周身涌出来,在她头顶凝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壳。
火焰砸在那层壳上,嘶啦一声,蒸成大片大片的白雾。
她从白雾里穿过去,速度没有减慢半分。
楚汐的冰刃在同一时刻从侧面切过来,贴着地面,薄得像一片被压到极致的月光。
她抬脚,踩下去。冰刃在她脚下碎成粉末,灰雾从脚底涌出来,把那些碎末蚀成黑灰。
陆垚的岩刺从地面隆起,在她面前竖起一道半人高的屏障。她没有绕,直接撞上去。
灰雾先接触到岩刺表面,岩石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一样迅速干裂、崩塌。
她从碎石中间穿过去,额角被飞溅的石片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抬手把那滴血从睫毛上抹掉。
李娜娜那轮太阳在这时候落下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压下去,把她整个人笼住,她周身的灰雾在那层光里剧烈地翻涌,边缘不断消融,又不断从她体内涌出新的来。
她的脚步终于慢了一瞬,也仅仅是慢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悬在头顶的太阳,嘴角扯开一道弧度。
“这种程度,比起她来,差远了。”
她把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灰雾从她掌心里喷涌而出,在她头顶凝成一只巨大的、五指张开的手。
那只手握住了李娜娜的太阳,攥紧,光从指缝间炸出来,把那只手灼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灰雾不断从她掌心里涌上去,填补那些窟窿,被灼穿,再填补,再被灼穿。最后那只手和那轮太阳同时炸开,碎成无数细小的、还在发亮的光粒,从半空中簌簌落下来。
她从光粒的雨里冲过去,唐燃的第二次火焰还没来得及落下,楚汐的冰墙刚升起一半,陆垚的岩刺还在地面下涌动,李娜娜的手还举在半空。
四个人,四道封锁,被她用那层不断消融又不断再生的灰雾,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冲到了夏梦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三尺的距离。她的右手从灰雾里探出来,五指并拢,手指绷得像一柄淬过毒的短刃,直直地刺向夏梦的咽喉。
灰雾在她手指凝成薄薄的一层,边缘泛着幽绿色的暗光。
那张被狂热烧得微微扭曲的脸上,嘴角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翘。
她在等,等手指触到皮肤的触感,等那层灰雾渗进经脉时对方的痉挛,等那具被她认定是冒牌货的身体在她面前倒下去。
等一个她赌上了一切、绝不可能输的结果。
夏梦没有动。
从那个人跃出窗户的那一刻起,从碎玻璃还在半空中翻飞的时刻起,从灰雾第一次从她体内涌出来、把楚汐的冰层蚀出一个窟窿的时刻起,夏梦就站在原地。
脚没有挪过一寸,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抬起来过,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
她看着那个人冲过唐燃的火焰,冲过楚汐的冰刃,冲过陆垚的岩刺,冲过李娜娜的太阳,冲到面前。
那双狂热的、被赌注烧得滚烫的眼睛,和她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然后,三尺青锋动了。
剑没有从鞘里完全拔出来。
只出鞘了三分之一,剑柄往前一送,剑首精准地撞在那个人的胸骨正中央。
那一下的力道,把那个人整个人拍飞了出去。
灰雾在剑首触到她胸口的瞬间就散了,像被一阵狂风吹散的烟,连重新凝聚的机会都没有。
她从巷道的这一头,直直地飞向另一头,后背撞在那栋空楼的外墙上。
墙体被撞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她的身体嵌在裂纹正中央,停了一息,然后慢慢滑下来,瘫坐在墙根。
嘴里涌出一口血,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那里没有伤口,皮肤完好无损,连淤青都没有。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打散了,那层一直从她体内涌出来的、源源不断的灰雾,在三尺青锋撞上她胸口的那一瞬间,就彻底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巷道的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