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还站在原地，脚没有挪过一寸，那柄剑已经回到了剑鞘里，剑首与鞘口严丝合缝地贴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涌上来第二口血。
那口血从嘴角溢出去，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的衣襟上，她看着那滴血在布料上慢慢晕开，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挫败，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近乎解脱的恍然。
“真的啊。”她说。
她靠在墙根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墙，闭上眼睛。灰雾从她周身彻底散尽，像从未来过。
唐燃的火焰在这时候才落下来，悬在她头顶半尺的位置。
楚汐的冰墙已经立起来了，围成一个半圆，把她困在墙根。陆垚的岩刺从地面隆起，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李娜娜那轮已经暗下去的太阳重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去，把她整个人笼住。
这一次，没有灰雾涌出来抵抗。她安安静静地被困在那里。
夏梦转过身，朝巷口走去。她走得很慢，背着手，裙摆轻轻晃着。李娜娜从后面追上来，脚步有些急，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后怕。“梦梦！刚才——”
“嗯？”夏梦偏过头。
李娜娜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后怕，没有惊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双眼睛平平静静的，像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突袭，不过是风吹过巷口带起的一粒沙。“你刚才怎么不躲呀？”李娜娜问。
夏梦想了想。“不知道。”她说，又想了想，“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吧。”
三尺青锋在她腰后轻轻震了一下。
剑鞘里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
夏梦把手伸到腰后，手指在剑首上轻轻弹了一下。“就你爱显摆。”她说。
随后，剑鞘里安静了。
巷口，阳光正盛，唐燃安排的特应局收尾小队已经等在巷口，看见她们出来，队长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汇报，唐燃摆了摆手。
“里面，墙根底下，还有一个。小心点，别碰她身上的灰雾残留。”队长应了一声，带着人快步走进巷道，脚步放得很轻，动作利落。
夏梦站在巷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自己那双还带着暗金色纹路的手，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虎口处有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红，是刚才弹剑首时蹭的。她用拇指在那片红痕上慢慢揉着。
“走吧。”
几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身后，收尾小队正在忙碌，那个瘫坐在墙根下的少女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来，头垂着，长发遮住了脸，只有嘴角那抹还没干透的血痕，从发丝的缝隙里露出来。
她被架着经过巷口的时候，夏梦正站在阳光里，背对着她。她忽然抬起头，看着那道被阳光勾出金边的背影。
“九州……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落在风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夏梦的脚步没有停。
神临内部的震动，比苏静年预想的来得更快。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千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水从清晨开始往下浇，到了傍晚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把整座城市浇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连风都裹着湿冷的潮气。
神临在千市的据点藏在一栋老旧商住楼的顶层，外墙贴着褪色的米白色瓷砖，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青苔，所有窗户都用黑布封死，从外面看和普通的闲置库房没有区别。
雨砸在黑布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沉闷的鼓点，和楼下车水马龙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墙壁渗进来，模糊不清。
里面却吵得不可开交。
“虚张声势！从头到尾都是虚张声势！”说话的人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几只白瓷茶杯同时跳起来，杯里的冷茶洒出来，在深色的实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女，灵装还没有完全解除，袖口往外渗着暗绿色的光粒，周身裹着未散的戾气。
“她坐在剑上！你们听见了吗？她从头到尾连手都没有抬过！火焰是绯焰放的，冰是沧澜放的，岩刺是岩蕊放的，那轮太阳是向日葵放的。她做了什么？她坐在剑上，看完了整场戏，然后走了。这就是你们说的‘九州回来了’？”
“那灰雾呢？”对面的人开口了，是个中年女人，灵装的领口压着暗紫色的纹路，布料上沾着未散的硝烟气息。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目光冷冽地扫过对面的少女。“小柒的灰雾，是你亲手给的。那东西连永恒级的火焰都能蚀穿，在她那柄剑面前，连重新凝聚的机会都没有。你管这叫虚张声势？”
“那是因为小柒太弱！”少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身体往前倾了倾，手掌再次拍在桌面上，“灰雾在她手里，连三成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换成你我出手，结果还说不定呢！”
“换成你我出手。”中年女人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你为什么不去？”
桌子周围安静了一瞬。少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把拍在桌面上的手收回去，抱起胳膊，偏过头。
“好了。”坐在长桌尽头的人开口了。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把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说话的人穿着深灰色的灵装，头发灰白，脸上刻着很深的纹路，年纪应该在在座所有人里是最大的。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从桌子两侧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吵了那么长时间，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要打的，说九州是假的，现在不出手等她恢复就晚了。不打的人，说特应局敢把她放出来必定有所依仗，现在出手正中圈套。还有没有第三种说法？”
没有人接话。雨砸在黑布上的声音又密又急，填满了房间里的沉默。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压回去的哈欠。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那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