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者靠在墙角，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眼睛半闭着。
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罩住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巴尖尖的，唇色很淡。
听见那些嘈杂的声音忽然停了，她掀开一只眼，看见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又慢悠悠把那只眼闭上了。
“看我干嘛。我又没说话。”
她是真的没有说话。
从这场争吵开始的第一秒起，她就把自己缩进这个角落里。
那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从左耳进去，在脑子里转一圈，还没来得及留下任何痕迹，就从右耳出去了。
虚张声势。有所依仗。趁她病要她命。不可轻举妄动。
每一句她都听过，每一句她都不感兴趣。
她唯一知道的是九州确实回来了，她亲眼看见的。
九州坐在温泉池子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手里还攥着一条没拧干的毛巾。
那柄剑悬在她身后，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亮得刺眼。
她把这消息带回来，丢在桌子上，然后这场架就吵起来了。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后面的事，跟她没有关系。
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雨声密密匝匝的，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同时拍打窗户，催人入睡。
她把卫衣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下巴埋进领口里，后背往墙壁上又靠了靠，试图找个更舒服的姿势。
“模仿者前辈。”有人叫她了。
她没应。
“模仿者前辈！”那人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刻意的讨好。
她把帽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叫她的是坐在长桌中间的一个少女，眉毛很淡，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她，亮着算计的光。
“模仿者前辈面对那个九州有经验啊。几次都能全身而退，不如让她去试探一下？”
桌子周围的目光同时亮起来。那个拍桌子的少女第一个点头，身体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切。
“有道理。上次也是她去的，这次还让她去。”中年女人沉吟了一息，缓缓点头。
“确实。她对九州的气息最熟悉，是不是本人，她靠近了就能确认。”
“我也觉得可行。”坐在长桌另一侧的人立刻附和，“而且她每次都活着回来了，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那就这么定了。”长桌尽头的人一锤定音。
她甚至没有问模仿者的意见，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这件事就落了板。
模仿者把帽子从头上扯下来，坐直了身体。
卫衣的领口被她扯得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上面留着一道浅浅的旧疤，是上次从夏梦剑下逃出来时留下的。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从那些热切的、期待的、如释重负的脸上慢慢扫过去。
那里面没有一个人看她的眼睛。
她们看的是她额头、肩膀、胸口，那些她每一次从九州剑下活着回来时，侥幸没被刺穿的位置。
她们只把她当成一把能用就丢的刀，一个探路的靶子。
她把目光收回来，扯了扯嘴角。
“行啊，但我要的资源，得给够！”她从墙角站起来，把卫衣的帽子重新拉上去，双手插进口袋里，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什么时候去？”身后有人追问，语气里带着迫不及待。
“今晚。”她没有回头，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把满屋子的嘈杂和算计都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尽头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勉强撕开一点黑暗。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很轻，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和灰尘，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雨还在下，从走廊尽头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户里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在那扇窗户下面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
雨很凉，把她掌心里那层薄汗冲得干干净净。
“还好我聪明。”她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雨水在她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提前和九州透了底。”她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迈步走进雨里。
“不然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雨很快把她浇透了。
卫衣的帽子贴在她头发上，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滴在鼻尖上，又顺着下巴滑下去，钻进领口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
她低着头，看自己踩在水洼里的帆布鞋。
“不是每次都有这种运气的。”她弯下腰，把松掉的那根鞋带系紧，打了个死结。
雨水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淌，浸湿了整个后腰。
千市到安市的车程，她走了半宿。
雨在午夜的时候停了，她在唐燃她们别墅对面的街角站住，后背靠着棵树的树干。
树干被雨水浸透了，凉意透过卫衣渗进来，她没有动。
神临在她身上下的禁制，她研究过很多次，不是魔法，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能量形态，更像是某种活的、会呼吸的藤蔓，从丹田的位置扎进去，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
她不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不知道解除方法是什么，只知道每次她想跑、想躲、想拒绝那些推到她头上的任务时，丹田深处就会传来一阵极细密的刺痛，顺着经脉爬满全身。
她试过很多次，最久的一次，她咬着牙往相反的方向跑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时候，她在路边蹲下来吐了，那层痛从丹田涌上来，穿过胃，穿过食道，穿过喉咙，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后来她就不跑了。
会场那边，夏梦百无聊赖地待了一整天。
特应局的对外活动选在市中心的展览馆，租下了场馆里最大的展厅。
花篮从展馆正门一直摆到电梯口，签到台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摆着烫金的签到簿，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
夏梦被安排在最内侧的休息室里，全程没有去前面的会场。
苏静年的安排很明确，不用露面，不用说话，不用跟任何人应酬。
只需要在活动结束的时候，从侧门走出去，经过那条被落地窗映得通透明亮的走廊，上车离开。
那条走廊的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从里面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外面的街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