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把茶杯搁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在茶几上走来走去，看着她被茶几上的果盘绊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说，看着她裙摆上的口子越撕越大，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
小安子璇终于说完了。
她站在茶几边缘，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裙摆上的口子已经撕到了大腿根，里面的衬裙露出来一大截。
她直起身，把破裙摆又往腰里掖了掖，然后转过身，朝着本体的方向走去。
走到本体面前，她伸出手，在本体的膝盖上拍了一下，那一掌拍下去，本体纹丝不动，她自己却往后踉跄了两步。
站稳之后，她叉着腰，仰起头。“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开始缩小，从水杯高缩到拇指高，再缩成一粒米大小的光点，从茶几边缘浮起来，飘向安子璇的胸口，没入了灵装的领口。茶几上只剩那只空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干，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杯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唐燃把后背靠进沙发里，看着安子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所以，你这是准备跑路了？”
安子璇把茶几上的空杯子拿起来，放回杯垫上，杯底和杯垫碰出一声轻响。
她把杯子摆正，让杯把朝着同一个方向，动作慢条斯理的。
“暂时，肯定跑不了。”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但我确实已经这么打算了。神临在我身上下的禁制，我自己解不开。强行跑，只有死路一条。但如果九州愿意帮我……”
她没再说下去，目光抬起来，落在夏梦身上，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期待。
“帮你解开禁制？”唐燃替她把话说完，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安子璇点了点头。“我不白让你们帮。神临内部的人员分布、所有据点位置、这些年的行动规律，我知道多少，就说多少。这些年她们让我跑腿跑遍了大大小小的据点，也不是白跑的。”
唐燃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向楚汐。
楚汐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她又看向陆垚，陆垚把按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点了点头。
最后看向李娜娜，李娜娜从矮凳上探过身，双手撑着膝盖，眼睛亮晶晶的。
“我觉得可以！她刚才那个分身，挺可爱的。”
安子璇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没接话。
夏梦把茶杯从沙发扶手上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水面映着吸顶灯的光，晃出细碎的亮斑。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帮你。”
安子璇猛地转过头，看向夏梦，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夏梦没有看她，只是把茶杯端到唇边，将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杯底几片舒展的茶叶贴在杯壁上，她把空杯子放回茶托里，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夏梦抬起眼，目光落在安子璇身上，“你刚才说，让她们陪你演场戏。怎么演？”
安子璇愣了一息，才回过神来，连忙把那根松了两次的鞋带从地上捡起来。
这次她没有绕在手指上，也没有攥在掌心，而是把鞋带从鞋面上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卫衣口袋里。
“很简单，就是试探九州。随便出个手，闹出点动静就行。不用真打，声势造大一点。我回去交差，就说九州确实恢复了，我打不过，只能跑回来。”
唐燃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声势大一点？多大？”
安子璇想了想，抬手指了指窗外。“把门口那棵槐树劈了？”
唐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叶，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道，枝桠上还挂着李娜娜去年系的祈福带。
“那是娜娜种的。”唐燃语气平淡地说。
“那换一棵。”安子璇立刻改口。
“这条街上的行道树，全是娜娜种的。”陆垚在旁边补了一句。
安子璇瞬间沉默了。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根被折成方块的鞋带，指尖捏着布料，脑子飞速转着。
几秒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抬眼看向夏梦，语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干脆。
“那，劈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挨你的剑了，熟得很。”
唐燃最终还是摇了头。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漫下来，把安子璇那张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茶几与沙发之间的空地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捏着那根从鞋面上抽出来的、折成小方块的鞋带。唐燃坐在对面，后背靠着沙发，双手抱胸，目光平平稳稳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逼迫的意味。
“这件事情之后再说吧。”
安子璇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说你身上的那些神临留下的印记，倒是可以让局里看看。”唐燃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头。
她的目光从安子璇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树上。
夜风把树的枝叶吹得轻轻晃着，影子投在窗帘上，拉得很长。
“怎么？怕了？”
安子璇没有说话。
“你要从神临跑路，那也迟早要接触我们特应局的。”唐燃把目光从窗户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平平稳稳的，没有逼迫，没有审视，只是看着她。
“还是说……”
后面的话唐燃没有说出口。她就那么看着安子璇，双手交叠搁在膝头。
客厅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的风声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安子璇低着头，看自己掌心里那根被折成小方块的鞋带。
鞋带的末端从折叠的缝隙里翘出来一小截，被她用拇指反复压回去，压下去，翘起来，再压下去。
她忽然偏过头，看夏梦。
夏梦正端着那杯已经续过两次水的茶，靠在单人沙发的软垫里。
茶已经不烫了，杯壁温温热热的，贴着她的掌心。她的目光扫过唐燃，扫过楚汐，扫过陆垚，扫过李娜娜，最后落在那个坐在茶几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鞋带、忽然转头看她的人身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安子璇跪在擦脚垫上的那一刻起，从她把帽子从头上扯下来、露出一张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白的脸的那一刻起，从她说“神临让我来试探你”的那一刻起，夏梦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记得这个人。
她只知道这个人怕她，怕了很多年，怕到每一次见面都做好了死的准备，怕到明明怕成那样，还是来了。
于是她笑了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礼貌性地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