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璇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酸梅汤，她看着夏梦，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酸梅汤端起来，一饮而尽，杯底残留着几粒没有化开的冰糖，随着她的动作撞在杯壁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把空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以前在神临的时候。”她说，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听说过一种东西。不是异常，不是畸变体，也不是魔法。是一种，怎么说呢，镜面诅咒。被它盯上的人，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做出和自己不一样的事。一开始只是笑一下，或者眨一下眼睛。后来它会从镜子里走出来。”
“走出来？”李娜娜的筷子瞬间停住了，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嗯。”安子璇把那只空杯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杯壁的水珠沾在她的手指上。“走出来。和你一模一样。它会取代你。没有人能分辨出来。”
包间里又安静了，炭火在铁网下面噼噼啪啪地响着，铁网上剩下的几片五花肉烤过了头，边缘焦黑卷了起来，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唐燃把那片焦了的肉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目光再次落在那面落地玻璃上，眼神冷了下来。
事情搞得大家兴致全无，烤肉剩下大半，铁网上的五花肉烤过了头，边缘焦黑，卷成硬邦邦的一团，油脂早就烧干了，连滋滋的声响都停了下来。
包间里的热闹彻底散了，没有人再动筷子，只有炭火还在铁网下噼啪作响。
唐燃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去前台结了账，几个人前后跟着从烤肉店走了出来。
正午的阳光很亮，亮到让人有些睁不开眼，夏梦走在队伍最中间，三尺青锋悬在她身侧，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刺眼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偶尔闪过一点极淡的光。
她走得很快，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垂着眼，避开了路边商铺的玻璃橱窗、驶过车辆的后视镜，所有能映出倒影的东西，她都没看一眼。
“去局里。”唐燃说，语气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没有人反对，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夏梦身边靠了靠，把她围在中间，隔绝了周围所有可能的反光面，脚步匆匆地朝着特应局总局的方向走去。
特应局总局大楼的休息室，房间不大，四壁都铺着浅灰色的吸音材料，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厚重的防火门关上之后，整间屋子便与外界彻底隔绝了，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传不进来。
房间里所有的家具都是哑光布艺的，连水杯都是磨砂质地，没有玻璃，没有镜面，没有任何能反光的东西。
夏梦在沙发上坐下，后背靠着软垫，肩线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许。
那股黏在后颈上的、从烤肉店一路跟过来的视线，在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三尺青锋靠在沙发扶手旁边，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柔和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手臂。
安子璇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她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唐燃坐在夏梦旁边，楚汐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陆垚和李娜娜一左一右挨着夏梦坐，几个人围成半个圈，把靠门的位置空给了安子璇。
“唉。”唐燃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怎么不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楚呢。”
安子璇把鞋带从左手换到右手，指尖捏着皱巴巴的布料，没说话。
“别站着啊，坐。”唐燃朝对面的空沙发扬了扬下巴，“慢慢说，但别隐瞒。”
安子璇从那扇门上走开，在沙发边缘坐了下来。
只占了很小一块位置，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我……我也不是故意隐瞒的。”她声音放得很低，“这件事应该从三年前说起了。”
三年前，夏梦在那场降神大战中劈出的那一剑，把神临在安市的据点连根拔起。
那一剑的余威，持续了整整三年，神临彻底缩了回去，她们收敛了所有明面上的触角，没有再闹出更大的幺蛾子。
但她们没有停，降神仪式还在继续，只是做得更隐蔽了。
小规模的，分散的，在那些特应局监测不到的城市缝隙里，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安子璇被派去跑过很多次腿，送仪式用的材料，在偏远的废弃建筑里布设阵眼，清理仪式结束后残留的异常痕迹。
她看见过那些“降下来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的像一团被揉碎的雾，在密闭的房间里飘来飘去，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有的像一滩会自己移动的阴影，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再从天花板爬回墙角，所过之处会留下永远擦不掉的黑痕。
有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悬浮在半空中，瞳孔是竖着的，盯住谁，谁就会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反复做同一个噩梦，醒了之后就会彻底疯掉。
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们称为“梦境之神”的那个东西，但其中也有几个，诡异到了极点，比如现在缠上夏梦的这个。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安子璇把手中的水杯从右手换回左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它的能力，触发条件，怎么解除，神临那边从来没有公开过。我只听说它是在某一次降神仪式里被召唤出来的，当时在场的人当场死了两个。后来它就留下来了，倒不是被控制了，而是它自己愿意留下的。神临用它处理过几个叛徒。那些人的下场……”她没有说下去。
她只远远见过一次。那个叛逃的魔法少女被抓回来之后，关在据点的地下室里，房间里所有的镜面都被砸得粉碎，连金属反光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可三天之后，她还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镜子里走出来的“她”，言行举止、魔法波动、甚至连过往的记忆都分毫不差，没有人发现异常。
直到半个月后，那个“她”露出了马脚，接连杀了三个看守的人，神临的人才反应过来，可原本的那个少女，早就再也回不来了。
神临对她的态度，也是从那个东西出现之后开始变的。
以前她虽然也被排挤，但至少还有固定的活干，有安稳的据点待着，偶尔还能分到一些像样的任务。
后来就不行了，脏活累活、送死的活，一件接一件地派给她，跑腿、清理现场、去特应局的管控区踩点，稍有差池就是一顿责罚。
以前她还能在神临混下去，后来连混都混不动了。
每次去据点，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和落在墙角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上面一模一样，可有可无，碍眼，却懒得搬走。
“她们找到能代替我能力的东西了。”安子璇把那手中的杯子放了下来。
“说白了，神临已经不需要我了。本来我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彻底撕破脸。”她把手放下来，低头看自己落在沙发上的影子，“但特应局逼着推了我一把，倒也不算是坏事……”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顶灯的柔光从头顶漫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缩成脚边小小的一团，没有多余的反光，也没有那道黏人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