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特应局大楼门口那面落地玻璃，碎得很干脆，碎屑还没落地，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就紧接着炸开了。
裂纹从每一扇窗户的中心同时向外扩散，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同一时刻按在玻璃上，没有刺耳的碎裂声，只有整片幕墙轰然崩塌的闷响。
然后是市中心的商场，整面穹顶的钢化玻璃在正午的阳光里崩成一场无声的、透明的雨，碎片落在商场的中庭里，铺了薄薄一层，好在现场值守的魔法少女及时阻止了碎片的随意散落，才没有伤到无辜的路人。
然后是街边的橱窗、公交站的广告牌、地铁站的屏蔽门，一面接一面，在同一时刻碎裂，没有一片完整的镜面能留下。
然后是便利店冰柜的玻璃门，轰然炸开，冷气从破口里涌出来，在空气里凝成白雾，裹着细碎的玻璃渣飘了很远。
然后是手机屏幕。每一个正在被使用的、待机的、黑屏的手机，屏幕同时亮起来，映出那张和机主一模一样的脸，然后在一声轻响里碎裂，镜中灵的气息在雷光里彻底消散。
最后是水。所有能映出倒影的水面都在剧烈颤抖。
喷泉池里的水面像被无形的手指不断拨弄，涟漪层层叠叠地炸开，把倒映在上面的蓝天白云撕成碎片，水柱落下来的节奏都被打乱。
公园的人工湖，水面沸腾了一般剧烈翻涌，水花从湖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扩散，惊飞了停在湖边的水鸟。
一条鱼跃出水面，落回去的时候砸出一朵歪歪扭扭的水花，湖面的倒影再也拼不成完整的形状。
夏梦从最后一面镜子里跳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小镜子。
很普通的小镜子，背面是塑料壳，印着一只卡通猫，耳朵上镶着亮闪闪的水钻，边缘被磨得有些发白。
这种镜子在路边摊上几块钱就能买到一个。
她把那面镜子举到眼前，镜子里映着她的脸，那张脸正一脸惊恐地看着她，眉毛往下撇，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珠在眼眶里乱转，浑身都透着无处可逃的慌乱。
“老实点，不然连你也捏碎。”夏梦把小镜子翻过来，对着背面那只卡通猫说。
镜子里那张脸立刻不转了，眉毛不撇了，嘴巴不张了，眼睛规规矩矩地看着正前方，一眨不眨，连呼吸都放轻了，乖得像个被训话的孩子。
“梦梦，这是什么呀？”李娜娜凑过来，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视线刚好对上那面小镜子，眼睛里满是好奇。
镜子里那张脸看见她，像看见了救星，眉毛又开始往下撇，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水光。
“镜子。不过是成了精的镜子。”夏梦把镜面转向李娜娜。
镜子里那张脸的表情，在李娜娜凑近的那一瞬间开始变化，眉毛从夏梦的弧度变成李娜娜的弧度，嘴巴从夏梦的轮廓变成李娜娜的轮廓，连头发都在几息之内从深黑褪成浅栗色。
最后，镜子里映出一个李娜娜，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表情完全对不上。
李娜娜正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它，它却一脸乖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头都不敢歪一下。
李娜娜把脑袋往左偏了偏。镜子里的李娜娜没有动，她把脑袋往右偏了偏，还是没有动。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镜面，镜子里的李娜娜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一下，又弹回来，还是那副乖巧的表情，连眼神都没乱一下。
“这玩意成精也不容易，所以我也没下死手，给它留了条活路。不过下过了禁制，现在它基本已经没威胁了。”夏梦把小镜子搁在李娜娜手心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李娜娜捧着那面小镜子，看里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却一脸乖巧的人。
镜中倒影眨巴着眼睛看她，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这也太好玩了。”她把镜子转过来给陆垚看。
陆垚凑过来，楚汐也凑过来了，唐燃从后面走过来，越过李娜娜的肩膀往下看。
镜子里的李娜娜被四张从不同角度凑过来的脸同时盯着，那副乖巧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开始往下撇，眼眶里的水光又蓄了起来。
安子璇躲得远远的，后背靠着那棵银杏树的树干，她把卫衣的帽子拉上来，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下巴尖。
夏梦走过去的时候，她正盯着地上的树影发呆，脚边落了好几片金黄的银杏叶。
“你过来干啥？”安子璇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紧了树干。
卫衣的帽檐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夏梦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从她缩在卫衣里的肩膀，移到她攥着帽绳的手指，移到她脚上那双印着卡通猫的帆布鞋。
看了一息，嘴角往上翘了翘，“嗯。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据我了解到的资料，我好像很早就认识你了。”
“确实。我还被你捅了不止一次！”安子璇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语气里带着点没处撒的委屈，还有点藏不住的后怕。
“既然你没事，那我想，肯定是有原因的。”夏梦把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安子璇脸上移开，看远处那几棵银杏树。
树冠被风吹得簌簌响，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铺了满地碎金。“不过……”
“什么？”安子璇把帽檐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半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夏梦转回头，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这次打量得很慢，从头到脚，没有半分冒犯，只有点了然的温和。
“我早就好奇了。你长得也不差啊，怎么从我记得的时候开始，你就一直穿着这种衣服？”她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安子璇袖口。
“要！要你管！”安子璇把卫衣的帽子一拉，整个人都缩进去了。
帽檐把她整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尖，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炸毛的慌乱。
“我警告你，你可别打我的主意！”
夏梦把手收回去，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漫到眼底，变成一种温温的、什么都知道的了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