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色的光粒从她周身涌出来,顺着四肢蔓延而上,在她身周凝成一层薄而韧的膜,然后开始塑形。
先是灵装的核心纹路从胸口往四周延伸,暗金色的光泽在夜色里亮了一瞬便收敛进去,取代了从前那种温润如玉的莹泽,变得棱角分明。
接着是裙摆,不再是从前那种层层叠叠的柔和的弧度,而是被裁剪成更利落的形状,边缘绣着的暗金色纹路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最后是领口和袖口的环饰,暗金色的纹路从环饰上蔓延到整个灵装表面。
夏梦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这身灵装和失忆前判若两样了,从前是温润内敛,现在第一眼看上去甚至有些邪意,但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过去更沉、更冷,像一把淬过火之后又浸了冰水的剑。
她从玲珑家的蓝色空间里拿了几块极品灵石,一边飞一边把灵石里的灵力抽出来往经脉里灌。那些碎裂的支脉边缘被这股灵力冲得隐隐发疼,更多细小的裂缝在灵力的冲刷下开始慢慢弥合,滞涩的灵力流转越来越顺畅。
在快门声响起的那一瞬,夏梦的神识便已经锁定了那股异常的源头。她从林晓风卧室的窗户跃出去的那一刻,神识便如一张网般铺开,捕捉到那缕正在飞速遁逃的波动,然后顺着那股波动的方向追了过去。
追到城郊一座废弃的汽车回收站上空时,那股波动的强度骤然减弱了,像有人把一盏原本很亮的灯突然调暗了好几档,还在周围蒙了好几层布,连气息都彻底隐匿了下去。
夏梦悬停在回收站上空,把灵力从丹田深处调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到双眼的位置。眼前的夜色在那一瞬间被刷新了,那些用魔力看不穿的迷障在灵力灌注的视野里一层一层地剥落。
废弃的汽车残骸堆成了小山,锈迹斑斑的铁皮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残骸下面,有一间被某种术法刻意掩藏起来的地下暗室。
那暗室的入口被术法封得很严实,表面覆上了一层和周围地面一模一样的外观,光是看的话,毫无破绽。
“还想跑。找到你了。”夏梦轻笑了一声,往回收站正中央的空地上轻轻落下去,脚尖触地的那一瞬,一缕裹着陆垚气息的灵力从她脚底渗入地面。
泥土和岩层在接触到那缕灵力的瞬间便自动往两侧分开,像两扇被推开的门,露出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是水泥浇筑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铁门,铁门上没有生锈,门把手被磨得发亮,显然经常有人出入。
夏梦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道刺目的闪光灯便从铁门后面炸开。
她下意识眯起眼睛,紧接着咔嚓一声,那股熟悉的吸力从铁门后面涌出来,带着阴冷的黏腻感,牢牢黏在她身上。
她在那一瞬间笑了一下,同样的招式,再来一次就没意思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那道黏着她的吸力,也是她反向锁定对方的线。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往虚空中猛地一抓,抓到了一台相机。
很旧的款式了,机身上蒙着黑色蒙皮,边角磨得发白,镜头居然还完好,玻璃镜片上蒙着一层不知道多少年没擦过的灰。
那相机在她掌心里拼命挣扎,快门键自己跳了好几下,闪光灯也闪了好几回,机身震得厉害,想从她掌心里逃出去。
夏梦把灵力凝在掌心,往相机内部灌进去,那些还在跳动挣扎的零件立刻安静了下来,连机身的震动都停了。
接着她随手一甩,把相机丢进了蓝色空间里。
铁门后面是一条昏暗的长廊,墙壁不是石砌的,也不是水泥浇筑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上名字的暗灰色材质,表面泛着潮湿的冷光。
墙壁上挂满了相框,从长廊入口一直延伸到尽头,密密麻麻,没有半分空隙。
和她在林晓风意识深处见过的那个巨大的相框一模一样,木质边框,只是尺寸小了许多,每一个都刚好能装下一张半身照。
每一个相框里都封着一张照片,照片里都是少女。
有穿着灵装的,有穿着便服的,有笑着的,有沉着脸的,有正在说话的,有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的,神态各异,却都带着同样的、被定格的鲜活。
夏梦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个相框。玻璃面冰冰凉凉,相纸的质地也是真实的,照片里的少女扎着高马尾,正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笑容灿烂。
她把灵力凝在手指上轻轻探进去,相框内部空空荡荡,没有意识,没有气息,没有那种被拖入黑暗空间的吸力。里面安静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被定格的照片。
她把那些相框一个一个地从墙壁上取下来,放进蓝色空间里。
一共好几十个,有些相框上落了厚厚的灰,边缘的木纹已经被虫蛀了,显然挂在这里很多年了,有些还很新,木质边框还带着清漆的味道,照片里的少女穿着最新款的特应局制服,是近半年才入职的新人。
她做到最后几个的时候,动作慢下来了。这些少女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或许从她们被关进相框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人知道她们曾经存在过,但如果她们自己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的话,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也将永远地存活下去了。
永生,并非是一种诅咒,修真界人人向往的,无非长生二字。
那条路她已经走了上千年,路上不知堆了多少枯骨,前赴后继,只为了在那个遥不可及的终点上多站一息。
而这些少女被以这种方式留在这里,上限锁死了,意识停留在按下快门的最后一瞬,再也没有往前走的可能,但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幸运。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虚无的念头,把最后一个相框也收进了蓝色空间里。
她转过身,弹指间一道雷光便从她手指飞出,落在这条昏暗的长廊正中央。那道雷光炸开的时候,整条长廊都跟着震了一下,墙壁上那些相框留下的印痕被雷火吞没,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暗灰色的墙壁从中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瞬间蔓延至整个长廊。
她站在那片崩塌的长廊中央看了最后一息,然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那扇半掩的铁门。
“况且……现在没办法,说不定以后会有办法呢。”她轻声说了一句,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轻轻一跃,消失在沉沉的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