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唐燃接到了个临时的任务,出去了一趟。
唐燃这次任务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太对。
还不是受伤之后那种失血的苍白,也不是魔力透支之后那种疲惫的青灰,而是一种莫名的恍惚。
玄关她站在那里换鞋,两只脚的鞋带都解开了,却只脱了一只,另一只就那么踩着鞋跟站在走廊里,外套滑到臂弯也没察觉,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夏梦从厨房探出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把手里那杯刚倒好的温水放在茶几上,走过去接过唐燃还搭在臂弯里的外套,轻轻挂在衣架上。
外套上沾着郊外的尘土和老房子特有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阴冷气息。
“怎么了?”夏梦问,声音放得很轻。
唐燃没有反应,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片空白的墙壁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夏梦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唐燃姐。”夏梦又喊了一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双眼睛才慢慢重新聚焦,聚焦的过程很慢,夏梦都能看清她瞳孔深处那一层还没有完全褪尽的余悸、。
“唐燃姐,发生了什么事情?”
唐燃张了张嘴,她的嘴唇比平时干,唇纹很重,起了一点白色的皮。
夏梦把茶几上那杯温水端起来递给她,她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用两只手捧着,杯底搁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那杯水的水面在轻轻晃动,一圈圈涟漪从中心扩散开,又慢慢平复。
“今天的任务,是一起异常事件。在城东那栋老居民楼里。”唐燃开口了,“情报说有人在废弃的六楼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们到了之后,那栋楼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太对劲。没有声音,是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这对于居民楼来说实在是有些不正常。”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是从她自己的身体深处响起来的,那种声音没有经过耳朵,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她听了无数遍,熟悉到了骨子里。
奶奶叫她小名,和记忆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带着点沙哑的慈和。
她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被水渍浸得发黄的空墙。
但那面墙的倒影映在消防柜的玻璃上时,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佝偻的、慈祥的人影,她认出了那个轮廓,是奶奶。
“就是一愣神的功夫,再睁眼时,周围都变了。”唐燃的手指在水杯边缘慢慢摩挲着,杯沿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有一颗顺着杯壁滑下来,落在她虎口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手指抖了一下,“走廊还是那个走廊,消防柜还是那个消防柜,但玻璃上不再只有我自己。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浮上来。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们在叫我,隔着玻璃。”
“我知道这些不是真的。我知道。”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近乎固执的强调,“可是那个味道。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才有的那种混着樟脑和旧棉布的气味,和爷爷奶奶的卧室一模一样。他们还在叫我,一声比一声清楚。”
“他们说什么?”夏梦问,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们在问我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他们。”唐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奶奶往前走了几步,穿过那道消防柜的玻璃,她伸出手。那只手穿过倒影的时候,空气忽然变得非常凉。那只手快碰到我的脸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手上那道疤,是她以前切菜时不小心留下的。”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掉了,她把水杯端起来举到唇边,手还在抖,喝了一口水,才重新开口。
“然后我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截。再睁开眼时,我已经被楚汐拉到了消防通道里。楚汐说,她找到我的时候看见我正朝走廊尽头走,边走边伸手,好像要去牵谁的手。而她什么都没看见,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
夏梦把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从水杯上拿下来,双手拢住。
她的手掌比唐燃的小一圈,但很稳,很暖,温度一点点透过皮肤传过去。
“那栋楼里现在什么情况?”
唐燃说:“后勤的人把整栋楼封锁了。确实有异常能量残留,很低很散,找不到源头。楚汐她们留在那边配合排查,我先回来了。”
夏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唐燃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唐燃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沉默了好一阵,睫毛轻轻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可我还是想跟他们多说几句话。我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家了,也有了家人了,也会在她们往前冲的时候站在后面操心。还有,我结婚了。有一个人,比我厉害得多,也比我会操心得多。你们不用担心了,我很好……”
“可是这些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把眼睛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看着夏梦,眼底泛着红,“她就站在那里,那只手伸过来,真实得我差点抓住了。如果真的抓住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不太好,但我还是想抓住。”
夏梦握紧她的手。
“那不是真的。”
“我知道不是真的。”唐燃点了点头,声音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那栋楼里有什么东西知道我最想见谁,知道我最想听什么话,知道我心里最深的那道裂痕在哪里。在我看到奶奶那只手穿过玻璃朝我伸过来的那一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的是他们呢?万一呢?”
夏梦沉默了好一阵。客厅里只听得见茶几上那杯水微微晃动的声音,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然后她开口了,很轻,“它在利用你爱他们。他们爱你,不会带你走。带你走的,从来都不是他们。”
唐燃低头看着被夏梦握住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
“我知道。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个异常下次再出现,它会不会变成你的样子。如果是那样,我还会不会犹豫。”
“你会。”夏梦说。
唐燃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惊讶,夏梦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