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会犹豫,但你不会跟它走。”
“你怎么知道?”唐燃问。
夏梦把手松开,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每次犹豫的时候,都会先回头看我在不在。只要我在,你就不会走错方向。”
唐燃愣了愣,然后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放在茶几上。
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知道了。”她说,伸手揉了揉眼睛,把眼底的湿意擦去,“我去洗个脸。”
看着唐燃走进洗手间的背影,夏梦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转身走出了门。
夏梦站在那栋老居民楼的六楼走廊里,后勤的人已经撤到了外围,拉起了警戒线,闲杂人员被清空,现在整栋楼只剩下她一个了。
夕阳的光从破窗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唐燃跟她详细描述过中招的位置,六楼走廊尽头,消防柜正对面。
她照着唐燃的描述站过去,后背靠着那面被水渍浸得发黄的墙壁,正对面就是消防柜的玻璃。
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映出她自己的轮廓,朦胧而模糊,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走廊里只有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呜咽声,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风卷着墙皮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如唐燃所言,是从她自己的身体深处响起来的。
那种声音没有经过耳朵,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她曾经听了无数遍,熟悉到了骨子里。
“小梦。”
她转过头。走廊尽头不再是那面发黄的空墙。
阳光从不知哪里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老式居民楼的走廊里,把水泥地面晒成浅浅的金色。
她家门口那扇防盗门半敞着,蓝白条纹的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门帘后面,她妈妈正弯着腰把一双拖鞋摆在玄关,碎花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爸爸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抬头往门口看。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妈妈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爸爸把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你妈做了红烧肉,在锅里热着呢。快去洗手。”
然而,夏梦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阳光很好,显得非常的温暖,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红烧肉的酱香,有洗衣液的清香,有爸爸身上那种老式香皂的味道。
每一种她都记得,每一种她都在一千年的漫长岁月里反复温习过,从来没有忘记过。
“小梦,愣着干嘛?快进来啊。”她妈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走廊里,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是她小时候学做饭时油溅上去留下的,她妈妈每次伸手的时候,那道疤都正好对着她。
“你们……”夏梦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你们怎么在这里。”
她妈妈笑了,眼角的细纹弯起来,“这是我们家呀。傻孩子,说什么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阳光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把她整个人笼住,她看得清清楚楚,妈妈眼角的细纹,爸爸鬓角的白发,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是渡劫期修士,她的神识能看穿比这更复杂千百倍的幻境,她的剑能劈开比这更坚固千百倍的结界,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饭快凉了。”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妈妈身边。
他把手搭在她妈妈肩上,“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你看你,又瘦了。”
夏梦站在那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说过“又瘦了”。
在修真界的时候,师姐偶尔会说,但她知道师姐只是随口一提。
在这个世界,唐燃她们也会说,但她们说的时候总会往她碗里夹菜,用的是另一种语气。
而她妈妈说的“又瘦了”是另一种东西,是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有的那种近乎不讲理的担忧,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无论你有多强,在她眼里你永远只是那个需要被照顾、需要被叮嘱、需要被催着吃饭的孩子。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比前面所有步子都大。
妈妈的手离她只有几寸了,那只虎口上带着烫痕的手,五指微微张开,等着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吞没了。
然后她停下了。
走廊里的阳光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面上投进了一颗石子。
妈妈的脸在晃动的阳光里模糊了一瞬,又重新清晰起来。
那只伸过来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把迈出去的那一步收了回去,紧接着,又后退了几步,最终她重新站回那面发黄的墙壁前面,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面。
消防柜的玻璃上还映着她的倒影,那层灰还在。
“你不是她。”她的声音很轻,但走廊里忽然起了一阵穿堂风,卷着灰尘呼啸而过。
阳光开始褪了,不是从她脚下退,是从走廊尽头那扇半敞的防盗门开始退,门帘的晃动越来越慢,红烧肉的酱香被风一卷就散。
妈妈的手还悬在半空,爸爸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刚才的温和,但瞳孔深处已经没有了光。
那种只有活人才有的、会随着情绪变化而微微晃动的光,不知在何时突然的就不见了。
他们在风里慢慢散了,从边缘开始,一丝一缕地化作极淡极淡的雾气,融进走廊里被风卷起的灰尘中。
防盗门融化了,门帘融化了,玄关的鞋柜融化了,只剩下了走廊尽头的窗户中伸进来的一根树枝。
那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正对着窗户的方向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像在招手。
夏梦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种愤怒从丹田深处涌上来,顺着经脉流到四肢百骸,把她每一根手指都烧得微微发抖。
她不是没见过能窥探人心的异常,不是没遇到过能把记忆翻出来当武器的敌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它用了她最不该用的东西,它用了她妈妈的脸,它让她妈妈对她伸出手,它让她差一点,只差那一点,就把自己的手放进那只手心里。
她把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缓缓吐出来,抬起头。
走廊那头,树的枝条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树影投在那面空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她对着那片空墙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你运气很好,差一点就成功了。但也很不好。不该用他们来惹我。”
她转过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清空周边居民!我要拆了这栋楼!”夏梦拿起了手机,冷冷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