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点了点头，这和她的猜测基本吻合。
“唐燃姐在老居民楼里看到的逝去的家人，我在同一位置看到的父母，都是它制造的幻象。它在利用人心里最深的执念，把人一步步引过去，最后带走。但如果只是这样，它和普通的幻术类异常没有区别。”她把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不一样的是，唐燃姐的记忆还在，楚汐姐今天在废墟上，她记得发生了异常，但一度忘记了具体是什么异常。那东西在之后抹掉的不只是它自己的存在痕迹，还包括与它有关的所有记忆。它差一点就成功了。楚汐姐的魔力比我弱，所以最先受到影响。如果那天我们多待一会儿，可能连唐燃姐也会开始忘记自己在走廊里看见了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办公室的灯亮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陆清寒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她知道虚空生物有多难对付，从灵气充盈的修真界追杀到这个世界都没能让它们放弃。
如今它们已经学会了更隐蔽的渗透方式，不再需要巨兽级别的躯体，不再需要吞噬整个城市，只需要悄悄渗进现实的缝隙，把一个人从记忆层面彻底抹掉。
“如果真的是这样。”陆清寒的声音有些发涩，“那它这次没能带走唐燃，下次还会来。”
苏静年当场起草了一份内部通告，即日起，所有在册魔法少女在遭遇幻觉类异常时，必须第一时间上报，无论当时是否觉得那是错觉。
这份通告也传到了学校，青瓷把它逐字逐句念给所有学员听，四小只当晚把通告的内容抄了好几遍，抄完贴在宿舍的墙面上。
会议结束之后，没人走。
通告已经发出去了，防范措施也一条一条列清楚了，但那股从夏梦最后一句话里渗出来的冷意还沉沉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她没说完的那半句，比已经说出口的部分更让人发冷。
四小只把折叠椅收好靠在墙角，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问问题；苏静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陆清寒端着茶杯，杯里的茶早已凉透，她一口都没喝。
“我怕的是，”夏梦终于把那个没说完的句子补上了，“这东西不止一个。如果它能够分裂，或者能够同时在多个地点出现，那我们今天做的所有防范措施都只是暂时的。它能渗进现实，能抹掉记忆，能利用人心里最深的执念。如果它不止针对魔法少女，如果它开始针对普通人，那我们就连预警都做不到。普通人不会上报异常事件，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个梦，然后慢慢忘掉，直到某一天被它带走，周围的人连他们存在过都不记得，更重要的是，如果它抹去的不止记忆呢？”
没有人接话，办公室里的沉默从沉重变成了某种更深的、近乎凝固的东西。
然后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很急促的敲门声，也不是特应局工作人员那种规规矩矩的三下。
很轻，很从容，敲完之后停顿了一瞬，然后门自己开了，被人从外面推开又很有礼貌地停顿了一瞬的动作。
陆清寒、陆灵月、陆筱鹿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
玲珑慢了半拍，但也站起来了。
陆清寒的手指已经在身侧攥成了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只有在面对真正需要全力以赴的对手时才会出现的姿态。
门口站着的人，她们认识。当年那个在凉亭里笑着对她们说“二位姐姐，姑且这么称呼你们”的人，那个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偏执的话的人，那个她们以为不会再主动出现在特应局地盘上的神临尊主。
“各位，好久不见。”少女站在门口微微一笑。她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件灵装上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活过的年岁。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在安子璇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最后落在夏梦脸上。
夏梦没有站起来，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搭在三尺青锋的剑身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陆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
少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弧度还挂着。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当初的清寒姐，现在还站不站得稳。上次在凉亭里，你们可是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她说着，自己拉过角落里那把没人坐的折叠椅，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来，姿态随意得像来串门的一样，“后来我回去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你们三个老家伙当年耗尽了力量才把那只畸变体按下去，怎么到了我面前还能摆出那副‘我们随时可以出手’的架势？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她的目光在陆清寒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移向陆灵月，再移向陆筱鹿。
“你们当时是在虚张声势。你们根本出不了手，从头到尾都是空架子。”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聊一件发生在很久以前、现在已经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双颜色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而是一种确认了自己猜对了的、近乎满足的光。
陆清寒没有说话，她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但唐燃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得比刚才更紧了。
少女把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偏过头看着夏梦。
“至于你，九州。我知道你在那栋老居民楼里没有被那东西带走。它怕你，所以它绕开了你，转去找了别人。”她的语调在这里沉了一下，“它杀了我们很多人。它吃掉了她们的记忆，吃掉了她们的存在，然后把她们的身体留在原地。那些身体还活着，还会呼吸，还会睁开眼睛，但她们已经不是她们了。”
夏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嘴角那道弧度始终挂着。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你们神临也搞不定它，需要我出手？”夏梦问。
少女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开，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我是来告诉你，我能搞定它。我已经搞定了。”她把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一道细长的黑色纹路正在那层皮肤底下缓缓跳动着，像一条被埋进血肉里的活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