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没有说话，影蚀者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
禁闭室的屋顶是浅灰色的，中间嵌着一盏长条形的日光灯，灯光很亮，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
“她一直在等。”影蚀者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停了一下，把喉咙里那口涌上来的痰咽下去。
“然后她再来收尾。”
夏梦靠在椅背上，看着影蚀者那张灰白的、瘦削的脸。
“那她为什么没来？”
影蚀者沉默了几息，“因为她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她的声音更低了。
“你们还没到值得她出手的地步，你和她交过手，你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不，她现在或许已经不是人了。”
禁闭室里安静了下来。
夏梦垂着眼，三尺青锋靠在椅子扶手上，安子璇站在她身侧，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小镜子。
过了片刻，夏梦站起来，拿起靠在扶手上的剑。
“今天先到这里。”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还站在床边的安子璇。
“走吧。”
安子璇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禁闭室，唐燃和楚汐在走廊里等着，李娜娜靠墙站着，陆垚站在她旁边。
“先回去，有些累了。”夏梦说。
商务车从特应局总局的侧门驶出来，拐上主路。
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
夏梦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唐燃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稳的时候，夏梦睁开了眼。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唐燃从她身边走过，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弹开的声音很短，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板。
“进来吧。”唐燃说。
夏梦迈过门槛，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中间坐下来，后背靠进软垫里，仰着头，闭着眼睛。
陆垚从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李娜娜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她。
楚汐没有开客厅的大灯，把走廊的壁灯又按亮了一盏。
唐燃从玄关把三尺青锋拿进来，靠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安子璇站在客厅门口，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小镜子。
“你为什么要救她们？”夏梦开口了，眼睛还闭着，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安子璇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一点。她没有装傻，也没有反问“你说的是谁”。
她站在那盏壁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拖鞋的鞋尖。
“江铃，就算了。”夏梦睁开眼，偏过头，看着门口那道被灯光切掉一半的身影。
“还有影蚀者，你为什么要救她们？”
安子璇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众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把那面小镜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们和我一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都是从最开始就被扔进神临的。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没有人在等我们回去。”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面小镜子举到眼前。
镜面朝上，倒映着走廊壁灯橘黄色的光，镜中倒影也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
“影蚀者刚到神临的时候才十二岁。她什么都不会，连变身都磕磕绊绊，神临内部测试的时候差点被畸变体撕了。”安子璇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扣在掌心里。
“江铃更小，她来的时候，神临好像发现了什么，每天抽血，每天做魔力引导，每天被关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哭都没人听见。”
她把镜子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夏梦。
“我知道她们不是什么好人。影蚀者手上沾了多少魔法少女的血，她自己恐怕都数不清。江铃，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那些被她吸走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她们和我一样。没得选。”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夏梦看着她，安子璇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但手指在口袋里把那面小镜子攥得紧紧的。
她看了几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雷纹上。
“影蚀者那边，我会让医疗组继续跟进。能救就救。”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江铃也一样。她……如果能醒过来，有什么话，你再和她说吧。”
安子璇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把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吐出来，点了点头。
走廊的壁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安子璇脸上，把她眼角的湿痕照得发亮。
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把口袋里的那面小镜子又翻过来一次。
安子璇晚上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手还在口袋里攥着那面小镜子。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褥里。床垫陷下去一块，她把小镜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头发散着，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着，脸颊被枕头压出一道浅痕。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她。
两个人同时眨了一下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开。
安子璇把镜子翻过去扣在胸口，镜背对着天花板，塑料壳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贴着心跳的位置，一下一下地跟着起伏。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没睡着，脑子里乱哄哄的。
千市的废墟，江铃蜷在碎石堆里的样子，影蚀者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上的灰白色脸庞，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突然小镜子开始响起了声音，就好像有人在里面敲一样。
有什么东西在镜面背面拼命敲，敲得整个镜框都在震，震得她胸口发麻，连心跳都跟着乱了节奏。
安子璇猛地睁开眼，把镜子翻过来。
镜面里的倒影不是她的脸。镜中灵的脸贴在玻璃上，两只手撑在镜面上，嘴巴一张一合，眼睛瞪得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