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轮廓比平时淡了许多,边缘模糊,颜色发灰,连头发丝都快要看不清了。
它的嘴唇在动,重复着同一个口型。安子璇盯着它的嘴看了好几遍,才认出那两个字。
“救命!”
安子璇从床上坐起来。她双手捧着镜子,把镜面举到眼前,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快碰到玻璃。
“你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怕吵到隔壁的人。
镜中灵没有回答,它把一只手从镜面上拿下来,贴在玻璃上,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然后它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掌心,又指了指安子璇,又指了指自己的掌心。
那个动作它重复了好几遍,越来越急,越来越用力,每指一下,它的轮廓就淡一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身上抽走颜色。
安子璇犹豫了,她知道那些被封在相框里的人有多绝望,她可不想踏进去半步。
但镜中灵还在敲,它把脸从镜面上移开,用额头一下一下地撞玻璃。每撞一下,它的轮廓就淡一分,每淡一分,它就撞得更用力。
闷闷的声响透过玻璃传过来,一下,又一下,敲在安子璇的心上。
“别敲了。”安子璇把镜子放在床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自己的右手贴上去。
掌心触到镜面的那一瞬间,世界翻了个个,一切都好似倒悬。
她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从脚底往上掀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栽。
她下意识闭上眼,等再睁开的时候,天花板在脚下,地板在头顶。
她站在一片倒悬的天空里,云层在她脚底翻涌,厚重的灰白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头顶是地面,碎石、断墙、翻倒的路灯杆,全部倒挂着,像被粘在天花板上的模型。
镜中灵站在她面前。这是安子璇第一次和它面对面站着。
没有玻璃隔在中间,没有镜面反射,没有那层看得见摸不着的透明屏障。
它就站在那里,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浅灰色连衣裙,头发和她一样散着,脚上和她一样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只有眼睛不一样,镜中灵的眼睛颜色比她浅,浅到近乎透明,能看见后面流动的、灰白色的光。
“小安。”它开口了,声音和安子璇一模一样,但更轻,更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
“救救我。”
安子璇看着它,第一次听见它说话,第一次不是通过口型猜测它在说什么,不是通过镜面敲击的频率判断它有多急。
它站在她面前,用她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吸我。”镜中灵把右手抬起来,举到安子璇面前。
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
“从你们从千市回来之后开始的。一开始很慢,只是觉得身体变轻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后来越来越快。现在,一直在抽,停不下来。”
它的手指比前几天细了一圈,指甲盖底下那层淡粉色的光泽也褪了,变成灰白色,和她身后那片倒悬的天空一个颜色。
安子璇伸出手,握住了它。
镜中灵的手指很凉,是空的那种凉,像握住了什么东西,但掌心感觉不到重量,只有一层薄薄的、正在变淡的温度。
安子璇攥紧了它的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能力是模仿,不是战斗,她能变成夏梦的样子,能模仿三尺青锋的剑招,能复制唐燃的火焰、楚汐的冰刃、陆垚的岩壁。
但她变不出夏梦的雷纹,复制不了绝地天通。她只能模仿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而现在,镜中灵在消失,她不知所措。
“去找夏梦。”她听见自己说。
镜中灵抬起头,那双颜色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她。
“她能帮我。”
安子璇把镜中灵的手握得更紧。
“她一定有办法!”
镜中灵看了她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它的轮廓还在变淡,从边缘开始,每一秒都在暗下去。
安子璇松开它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云层在她退开的瞬间往上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底下翻了个身。她站稳了,抬头看着头顶那片倒悬的地面。
碎石、断墙、翻倒的路灯杆,都在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头拉它们,把它们从地面里往外拔,一寸一寸地,慢慢地、不停地拔。
“再撑一下。”安子璇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镜中灵。
“我去找她。”
镜中灵站在那片倒悬的天空里,脚下是翻涌的云层,头顶是正在倾斜的地面。
它的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膝盖下面一小截小腿,皮肤灰白。
它看着安子璇,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把右手举起来,贴在耳侧。
那根翘起来的小拇指,是安子璇平时接电话时的习惯动作。
安子璇从镜中世界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她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小镜子还躺在她手边,镜面朝上,里面的倒影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自己的脸,头发散着,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着,和张嘴喘气的她动作完全同步。
但倒影的眼睛颜色比她深一点,深了那么一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安子璇的手从镜面上弹开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上床板,闷响一声。
她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汗,镜面还亮着,那层灰白色的光从玻璃内部往外渗,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死寂的冷色。
她盯着镜面看了一秒,然后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被她带起的风惊亮,一盏接一盏地往前推。
她跑到夏梦房门口,抬手就敲,指节撞在木门上,声音又急又密,像冰雹砸铁皮。
门开了,陆垚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身上居然一丝不挂的什么都没穿。
她眯着眼睛,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整个人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皮肤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热的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