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的身体开始发光，从胸口往外，一圈一圈地漾开灰白色的光晕。
安子璇捂住肚子。
“好疼。”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被夏梦一把拉住胳膊。
她弯着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指甲隔着衣服嵌进皮肤里，疼得脸色发白，嘴唇上那道刚结痂的裂口又被咬开了，血珠从唇角渗出来。
“正常。”夏梦的手从她胳膊移到后腰，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渡过去。
“外来力量和自身魔力冲突了。放松，沉下丹田，就不疼了。”
安子璇咬着牙，把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吐出来。
她试着不去对抗那股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试着放松每一寸绷紧的肌肉，试着让丹田沉下去。
疼痛开始消退，一层一层地退，最后只剩下皮肤表面一层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麻。
她直起腰，把按在小腹上的手放下来。
掌心里全是汗，还有刚才指甲掐出的红印。
分身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安子璇浅，浅到近乎透明，能看见后面流动的、灰白色的光。
它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安子璇。
“小安。”它开口，声音是稚嫩的、带着奶气的童音，和安子璇小时候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夏梦大人。”它又偏过头，看着夏梦，眼眶忽然红了，眼泪从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圆圆的脸颊往下淌。
“我活下来了。”
安子璇蹲下来，和它平视。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脸颊。
皮肤是温的，软的，带着婴儿肌肤特有的细腻触感。
镜中灵把脸往她掌心里贴，蹭了蹭，眼泪蹭了她一手。
“让我看看孩子。”安子璇把镜中灵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它头顶。
她的眼睛亮着，那种亮夏梦只在一个人眼里见过。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她母亲看他的时候，眼里也有这种光。
夏梦看了她两息，然后转过身，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灰白色的天空从中间裂开，裂缝边缘是现实世界暖黄色的灯光。
她迈步跨出去，鞋底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安子璇抱着镜中灵跟在后面，三个人从那道裂缝里走出来的时候，陆垚正坐在床沿，被子拉到腰际，手里捧着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小镜子。
她抬起头，看着安子璇怀里那个缩小版的小人，眨了眨眼。
“梦梦，你俩干啥了？”她的目光从镜中灵脸上移到安子璇脸上，又从安子璇脸上移到夏梦脸上，最后落在那件披在夏梦肩上的薄外套上。
“这才多久，孩子都有了？”
安子璇的脸从脖子根往上烧，一直烧到发际线。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镜中灵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安子璇的解释顿时卡在喉咙里，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情况。
陆垚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安子璇面前，低头看着那个缩在她怀里的小人。
镜中灵从安子璇颈窝里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陆垚，然后又缩回去。
“挺像你的。”陆垚说。
她把手里那面小镜子递还给安子璇，镜面已经彻底暗了，灰白色的光散尽了，只剩下黑色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玻璃。
安子璇接过镜子，翻了翻，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头发散着，眼眶红着，怀里抱着一个和自己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
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镜面里的自己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嘴角同时往上翘了一下，在此刻，这面镜子，真的就只是镜子了。
夏梦把披在肩上的薄外套拉下来，搭在床尾。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她把手撑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那片被城市灯火映成暗橙色的夜空。
“小安。”
安子璇抱着镜中灵转过身。
“毕竟是你的分身，也算半个你的孩子了，想好她叫什么名字了吗？”
安子璇一时之间，哑口无言，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
镜中灵也抬起头，那双浅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她。
安子璇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镜。”安子璇说道，“就叫镜吧。”
“完事了吧？”夏梦揉了揉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完事了，你俩就出去吧，记得把门带上。”她说着，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布料滑落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伸手揽过陆垚的腰，往怀里一带，两人一起钻进了被子里。
陆垚的笑声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安子璇脸一下子红了，连忙伸手捂住镜的眼睛，抱着她就往门外跑。
她的脚步有点急，差点撞到门框，反手带上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上滑了一下，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合上了。
“妈妈，夏梦大人她们在做什么呀？”镜的声音从安子璇的指缝里传出来，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好奇。
安子璇抱着她往自己房间走，脚步放轻了些。
“妈妈……吗？”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心里有点奇怪，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心，“不管了，反正你别看就对了。”
回到房间，安子璇把镜放在床上，自己也在床边坐下来。
她看着镜那双浅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你为什么……要叫我妈妈啊？”
镜跪坐在床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因为我的身体是小安你给我的呀。”她歪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自己的裙摆，“按照我了解到的知识，母亲给了孩子身体，所以小安当然就是我的妈妈了呀。”
“啊……是这样吗？”安子璇自己也不确定了。
她低下头，看着镜，镜也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安子璇的脸，小小的，缩在瞳孔正中央。
安子璇想起那些被封在相框里的魔法少女。
她伸出手，把镜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