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没有躲,乖乖地仰着头让她拨,拨完了,镜还歪着头,用脸颊蹭了蹭安子璇的掌心。
那触感是温的,软的,带着孩童肌肤特有的细腻。
“那以后,我就叫你妈妈。”镜仰着头说道,“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安子璇看着她,看了几息,她想起第一次在镜中世界见到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时,它站在倒悬的天空下,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和她如出一辙的笑。
那时候她觉得它只是镜子里的一个影子,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自己的感情,反射的是她的脸、她的动作、她的一切。
但后来它开始敲镜面,开始拍玻璃,开始用额头一下一下地撞,撞得镜框都在震,显然,它不想消失。
“可以。”安子璇说道。
镜笑了,那笑和之前在镜中世界里跪在夏梦面前哭的时候不一样,和在客厅里被三尺青锋拉着飞来飞去的时候也不一样。
是抿着嘴的笑的模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安子璇起身去了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
她回到床边,帮镜擦了脸和手,毛巾的温度刚好,镜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把镜身上那件浅灰色连衣裙脱下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T恤,T恤太大了,穿在镜身上像一件袍子,下摆拖到膝盖下面,领口滑到肩膀边缘,露出一小截圆润的肩头。
镜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扯了扯领口,又扯了扯下摆,然后抬起头,对着安子璇笑。
“好大。”
安子璇把她塞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她的下巴,又把枕头拍松,塞在她脑袋底下。
镜躺在枕头上面,两只手抓着被沿,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安子璇关了顶灯,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
橘黄色的光从灯罩下面漫出来,落在镜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细细的金色光晕。
“晚安。”安子璇说。
“晚安,妈妈。”镜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安子璇在床沿又坐了一会儿,她看着镜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她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镜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很重,但很清楚,一下一下的跳动着,她把手按在胸口,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感觉到心脏在掌心里跳。
妈妈,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称呼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一件被随手披上的外套,她还没来得及看尺寸,就已经穿在身上了,领口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很暖。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脚。
白天,镜被李娜娜从安子璇怀里接过去的时候,两只小手还攥着安子璇的衣领不肯放。
李娜娜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动作放得很慢,怕弄疼她。
镜的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只是把脸埋进李娜娜的肩窝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妈妈”。
安子璇的耳尖又红了。
“这就是那个小镜子?”李娜娜把镜举到眼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镜被戳得往后仰了一下,又弹回来,鼓着腮帮子看她。
李娜娜又戳了一下,镜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只浅色的眼睛。
“现在变成这样,还挺可爱的。”李娜娜笑着说。
楚汐从旁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镜露在外面的脸颊。
皮肤是温的,软的,和人类一模一样。
“看起来还真的和小安长的一样呢。”镜被她捏得眯起眼睛,没有躲,把另一边的脸也凑过去。
唐燃站在沙发后面,伸手摸了摸镜的发顶。
头发很软,比她自己的细,比安子璇的也细。
“说起来,”她的手指在镜头顶停了一下,“为什么她一直喊小安妈妈?”
镜从指缝里松开手,仰起头,那双浅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唐燃。
“因为我的身体是妈妈给的呀。”她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李娜娜的手指停在镜的脸颊上,楚汐的手缩了回去,唐燃把手从镜头顶拿开,垂在身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镜脸上,等她继续说下去。
镜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歪着头,看着李娜娜,又看了看楚汐,又看了看唐燃,最后把目光转向安子璇。
安子璇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小镜子,耳朵尖红透了,嘴唇动了好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你的爸爸是谁呢?”李娜娜问。
镜迟疑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两只小手,手指绞在一起,绞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娜娜的肩膀,越过楚汐,越过唐燃,落在沙发另一端的那个人身上。
“爸爸。”她说。
夏梦正在喝茶,那口茶卡在喉咙里,呛了一半,直接喷了出来。
她偏过头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挡住嘴,茶水溅出一点落在手背上,她也没顾上擦。
咳完了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别听她瞎说。”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李娜娜眯起眼睛,楚汐微微歪着头,唐燃抱着胳膊靠在沙发靠背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陆垚从夏梦身后探出头,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连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晃。
“昨晚……”夏梦开口。
李娜娜往前倾了倾身。
“就是……”夏梦顿了一下。
楚汐挑了挑眉。
“镜中灵被虚空生物注意到了,快撑不住了,我帮她转移到了小安的分身里。”夏梦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载体是安子璇的分身,本质还是灵体,硬要说的话和青锋差不多。她叫我爸爸,”她停了一下,看着镜,“是因为安子璇是她妈妈,那她爸爸自然就是……”她又停了一下,“算了,我也不知道她什么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