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乖

作者:颜舒瑶 更新时间:2026/11/1 17:53:32 字数:4550

石昊一路溜达回了中央天宫。

他脸上的红印子早就用神力抹平了,不仅看不出半点痕迹,嘴里甚至还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荒域小调,显然刚才在偏殿里“大获全胜”让他心情极好。

天宫深处的灵池边,水雾已经散去大半,重新聚拢起一层薄薄的白烟。

空游坐在池边的白玉石阶上,双腿已经化回了人形,白纱裙摆垂落在水面上,被水浸湿了一截。

她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虚无的某处,背影挺直。

就在石昊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游。

没有任何形容词能准确描述那一刻的感觉,她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旷。

那双原本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像极了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空幻、漠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种极致的冷,甚至超越了秦诹的淡漠,秦诹的冷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冷,而此刻空游的冷,则像是一块在深海里沉浮了千万年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不属于人间,甚至不带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像是一尊披着人皮的古老神明,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石昊的心头猛地一跳。

“空游姐?”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落下的刹那,奇迹发生了。

坐在池边的少女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漠然的眸子里,仿佛有一簇火苗瞬间被点燃。

冰冷的虚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的灵气、依赖、以及熟悉的温柔。

“你回来了。”

空游站起身来,白裙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她看着石昊,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眼底满是专注。

前后反差之大,简直判若两人。

石昊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

他确信自己刚才没看错,那短短一瞬的空洞与冷漠真实存在过,绝不是错觉。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分明又是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甚至带着点执拗与娇憨的人鱼公主。

那种从非人的神明瞬间变回凡间少女的割裂感,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了一股凉意。

这女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

不过,石昊这家伙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他很快就把这丝异样压到了心底,脸上重新堆起那没心没肺的笑,走了过去:

“回来了,刚才被那丫头坑了一把,不过好在我机灵,硬生生给圆回来了。”

他绝口不提被秦诹踩脸的事,更不提自己顺了一大袋子兽奶,仿佛刚才只是去串了个门。

空游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脸。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他方才被秦诹踩过的脸颊。

“她踩你了。”

空游的声音很轻,却不是在问。

石昊愣了一下,干笑道:

“没,没有的事,我哪能被人踩啊。”

空游没有拆穿他,指尖顺着他的脸庞滑落,最后轻轻按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心脏的跳动。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空游低着头,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还有那些太古凶兽的乳香。”

石昊小脸一红,刚想解释,空游却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没关系。”

她轻声呢喃,声音如同从极深的海底传来,

“只要你最终待在我身边就好。”

石昊身子微僵,感受着怀里那具柔软的身躯,他脑海中再次闪过方才那一幕……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此刻靠在自己怀里的,到底是那个对他一往情深的人鱼少女,还是那个刚刚在瞬间戴上了面具的深海幽灵。

良久,石昊干咳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在池边的白玉石阶上坐下来,这才抬头看向空游。

“空游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石昊问得挺直接,可话说出口,自己先尴尬了一瞬。

方才水底下那一通折腾可不是假的,这会儿想起来,心跳还有点快。

空游在他旁边坐下,白纱裙摆铺在玉阶上,她偏头看了石昊一眼,唇角弯了弯:

“方才不是说过了嘛,我不走了,就待在你的后宫里。”

石昊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她这么干脆利落地再说一遍,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他琢磨了片刻,觉得这事虽然离谱,却也在情理之中。

人鱼公主主动送上门来,打又打不过,甩又甩不掉,她爱留就留着吧。

不过,他挠了挠头,又想起另一桩麻烦事:

“留是留,可我总得给人鱼一族一个交代吧?你们人鱼族两大公主来皇都贺喜,结果回去就剩一个了,这怎么说得过去?”

他越说越觉得头大,道:

“你看啊,我才登基不久,过几天还要和墨蝶大婚,这节骨眼上要是再把你扣下,本来就够乱的,这些事凑到一块儿,还真不好处理。”

石昊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这哪是当人皇,分明是当了个背锅的。

空游听他说完,神色却没半分担忧,她微微侧过身,伸手理了理石昊肩膀上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平静又笃定:

“人鱼一族的事,交由我处理就好,他们不会影响到陛下的。”

石昊眨了眨眼: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

“自然有我的法子。”

空游微微扬了扬下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果决,

“只要我认定了要留在石国,族中那些长老再如何不满,也得掂量掂量,况且……”

她顿了顿,忽然偏头看向石昊,眼底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若真是担心交代不过去,我还有个妹妹,你若是感兴趣的话,我也没有什么意见。”

石昊一个没坐稳,差点从玉阶上滑下去。

“?”

他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妹妹?你亲妹妹?”

空游看着他这副惊愕的模样,唇角弯得更深了些:

“她性子比我稳重,办事也利落,若是我留在你宫里,她偶尔来住一阵,族里也不会多说什么。”

石昊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一句:

“空游姐,你这买卖做得也太大了点吧?买一送一?”

“什么叫买一送一?”

空游轻轻拍了他肩膀一下,力气不大,却拍得石昊身子微微晃了晃,

“我这是替你省心。”

石昊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偏殿里被秦诹踩那一脚,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眼前这位人鱼公主,才是真正让他头疼的主儿。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再聊下去,他怕自己今晚连觉都睡不安稳。

……

天宫深处,空游离去之后,大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石昊独自坐在池边,脑子里还回荡着方才那句“你若是对我妹妹感兴趣的话,我也没有什么意见”。

他用力搓了搓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甩出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一个空游就差点要了他的老命,再来一个,他这身子骨还要不要了?

正胡思乱想间,他的鼻尖又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浓郁奶香。

石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回了乾坤袋上,他心念一动,从里面摸出了一罐。

那玉罐一打开,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生机与醇香瞬间扑面而来,馋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

“就喝一碗……我就尝尝这太古凶兽的奶跟自己烤的兽奶有什么不一样。”

石昊一边嘀咕着,一边麻利地取出一只大白玉碗,将玉罐里的乳白色液体倒了满满一碗。

那兽奶浓稠得仿佛能拉出丝来,热气腾腾,异香扑鼻。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正准备美美地喝上一大口。

“石昊,方才在殿下那里受了委屈,我……”

也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墨蝶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进来。

她原本是带着几分温婉与算计来的,她心里清楚,石昊刚被秦诹叫去,必定是被训斥了一番。

她这个未来的“后宫之主”,自然要在这个时候展现出母仪天下的大度,她不生石昊找女人的气,只气他不跟自己交底。

她正打算趁着石昊心情沮丧的时候,轻言细语地安慰一番,顺便不动声色地敲打敲打,好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后宫的主心骨。

然而,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她站在殿门口,看着池边那个端着大白玉碗、正准备“吨吨吨”猛灌的石昊。

石昊也僵住了。

他手里捧着那个比他脸还大的白玉碗,嘴唇已经贴在了碗沿上,碗里的乳白色液体还在微微晃荡。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殿内的空气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咳咳咳……”

石昊被这突如其来的尴尬呛得猛咳了两声,碗里的兽奶差点洒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把碗放在地上,干笑着看向墨蝶:

“墨蝶啊,你……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

墨蝶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原本准备好的温柔安慰,全被这荒诞的一幕冲到了九霄云外。

她看了看石昊,又看了看地上那只散发着惊人精气和浓郁奶香的白玉碗,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弯,终于反应了过来。

“陛下不是在殿下那里挨了训吗?”

墨蝶缓缓走近,目光落在那碗奶上,似笑非笑,

“怎么一回来,就躲在这里喝起奶来了?而且这味道……怎么跟殿下那浴池里的如出一辙?”

她陪同秦诹许久,自然也知晓殿下最喜欢泡兽奶浴放松心情,此刻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我的!”

石昊立刻像护食的猫一样,下意识地把玉碗往自己身边挪了挪,脸不红心不跳地狡辩,

“我堂堂人皇,喝点太古凶兽的奶补补身子怎么了?这可不是什么洗澡水,这是精华!精华懂不懂?”

墨蝶闻言,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脸颊微微有些发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无语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婉却又带着几分危险的调子:

“臣妾当然知道陛下是在补身子,只是臣妾原本还担心陛下自尊受挫,特意跑来想宽慰几句。没想到陛下这心情,倒是好得很呐。”

“好,好得很。”

石昊端着碗,尴尬地挠了挠头,

“要不……你也来一碗?这可是纯正的凶兽奶,大补!”

墨蝶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贪吃模样,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走到他旁边坐下。

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跟这熊孩子谈什么深沉的权谋和后宫规矩,都是白搭,在他眼里,天大的事,可能都不如这一碗兽奶来得实在。

亏她之前白白浪费时间看的那些话本,只为学一些人族后宫的宫斗小技巧。

“喝吧,”

墨蝶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兽奶精气太盛,喝多了要是气血冲脑,晚上睡不着,可别指望有人来伺候你。”

石昊嘿嘿一笑,端起碗,心安理得地喝了一大口。

墨蝶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斜斜地瞥着正在大口喝奶的石昊,忽然幽幽地开了口:

“陛下,没几日便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了。”

石昊嘴里含着一大口兽奶,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墨蝶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那张娇媚的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稀松平常,却直白得让人心惊肉跳:

“殿下把你交给我,我自然要尽到本分,只是我提醒你一句,这几天可别再到处招惹其他女人了。我可不希望大婚那天,牵出来的夫君是个眼底发虚、脚步发飘,被别的女人榨干了精气的废物。”

“咳!咳咳咳——”

石昊一口奶差点顺着气管喷出来,呛得他满脸通红,一边用力捶着胸口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墨蝶,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叫什么话?!

这是一个人族新娘大婚前几天该对丈夫说的话吗?偏偏墨蝶说得坦坦荡荡,连半点羞涩的意思都没有。

石昊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可是纯血裂天魔蝶化形,根本不是那些讲究礼节的人族大家闺秀。

在她的观念里,强者为尊,欲望和实力一样,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哪来的人族那种扭扭捏捏?

“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石昊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墨蝶挑了挑眉,一双美眸顾盼生辉,语气依旧温婉,可说出来的话却霸道得很:

“实话,毕竟,那十六公主且不提,单单是那条人鱼,看着就不像是个知道节制的,我这是为了我们大婚的体面着想。”

石昊端着剩下的半碗兽奶,整个人都麻了。

他原本以为,他这心脏已经足够强大了,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这才哪到哪啊?

后宫里满打满算,加上墨蝶也才只有两个!

结果空游是个深藏不露、一爆发就把他按在水里动弹不得的深海猛女;墨蝶表面温婉大方,骨子里却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狠角色。

没一个简单的!

他甚至可以预见,等那位进了上古圣院的堂姐石清出来,再加上那位娇生惯养的十六公主,他以后的日子……怕不是真的要天天泡在药罐子里,才能保住腰杆子挺直了。

“行,行吧。”

石昊把碗里剩下的兽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颇有些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尽量。”

墨蝶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顺手替他将嘴角的一点奶渍擦去:

“这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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