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阁山门外，不老山的强者们还在清扫最后的残兵。
战船悬停在暮色中，符文的光芒渐渐敛去，像是一群巨兽在进食之后开始安静地休憩。
四尊被锁链捆住的至强者被拖到了山门一侧，而灰袍老妪则安静地站在秦诹身后，像一尊老旧的石像，与身后那片刚被清洗过的战场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最外围的一座山头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狻猊一族的尊者身形高大，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映着远处那片战船阵列，久久没有移开。
风从山脚下掠过，带来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荒域，要大乱了。”
那声音落在夜风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
旁边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雷璇站在他身侧，一袭深紫色的长裙在暮风中轻轻飘动，面容平静，目光落在那片被清理干净的战场上，没有说话。
“确实乱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本以为补天阁的覆灭已是定局，她请了狻猊一族的尊者前来，只是想在最后一刻，看能否在石昊突围之前捞他一把。
她甚至想好了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恰好路过，恰好看见，恰好顺手。
现在倒显得有点多余了。
雷璇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袖口微凉的风里蜷了蜷。
“不过也好。”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用不上，比用上了强。”
尊者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孩子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也知道她请自己来必有缘由，只是她不说，他也不好问。
“回去吧。”
雷璇转身，衣摆拂过枯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尊者没有再开口，只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然后缓缓收回目光，望向那片正在恢复平静的天穹。
暮色从四野合拢，将整座补天阁连同那些战船的影子一起吞没。
而更远处，荒域的无尽山脉依旧沉默地伏在暗红色的余晖之下，像是一头正在醒来的巨兽，呼吸缓慢而沉重。
……
翌日，补天阁。
山门外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倒塌的墙垣正有弟子默默修补，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被清晨的山风一寸寸卷走。
一切都像是从未发生过，除了山门外那几艘尚未撤走的战船，和那道正穿过山门、朝大殿走去的身影。
秦诹神色从容，五彩霓裙掠过石阶，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历经劫难的上古圣院。
大殿中，补天阁所有的长老、元老都已到齐。
陶冶坐在靠前的位置，白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阁主坐在正中央，目光落在殿门口那道正在走近的身影上，也是难以平静。
千恩万谢的话语昨日早就说过了，只不过这般救命之恩，补天阁究竟该如何报答？
思虑间，秦诹已经来到了殿中，五彩霓裙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流光，面容清冷，看不出喜怒。
“我救了补天阁，所以我有一个请求。”
她开口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希望补天阁，可以加入我的麾下。”
殿中安静了一瞬，诸位元老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皱眉，有人垂下眼睫，没有人立刻开口。
“当然，”
秦诹微微侧头，语气依旧平淡，
“我不强求，你们可以选择拒绝，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收回昨夜出的手，补天阁依旧是补天阁，我不会动你们一草一木。”
殿中又安静了片刻，像是一池被风拂过的水面，正在慢慢沉淀。
一位白发苍苍的元老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圣女殿下，您救了补天阁，我们感激不尽，但补天阁传承久远，从未寄人篱下……”
秦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位元老顿了一下，像是有些吃力地咽下了后半句话，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又一位元老开口：
“您的意思是……补天阁，自此归入不老山？”
“不归入不老山，归入我麾下。”
秦诹平淡地说道，
“不老山是不老山，我是我。
没有人立刻应答，元老们看了看阁主，又看了看秦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阁主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秦诹那双平静的眸子里，什么也看不清。
“我们需要时间商议。”
阁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可以。”
秦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五色裙摆在大殿地面上拖出一道流丽的光影，
“但不要太久。”
她走后，殿门合拢，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元老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净土深处，那株枯了大半的葫芦藤在晨光中安静地垂着枝叶，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
阁主站起身，朝祭灵那里走去。
没有人说话，沉默中，阁主来到祭灵身前，他看着那株老藤，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祭灵前辈……您怎么看？”
老藤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藤蔓深处传出：
“同意吧。”
只说了几个字，阁主站在那里，看着老藤，像是在等更多的解释。
但老藤没有再开口，那些枯黄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阁主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大殿，他走进殿门时，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阁主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备笔墨，拟文书，补天阁，从今日起，归于圣女麾下。”
……
不久后，这道命令传遍了补天阁上下，有人沉默，有人震惊，有人低声议论。
演武场上，一位年长的弟子转身对身旁的师弟说：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咱们补天阁跟着那位圣女了？”
师弟挠了挠头：
“好像是这个意思。”
年长的弟子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
“那……我以后能去不老山修行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但很多人心里都开始琢磨起了这个念头。
补天阁外，消息像一场看不见的雨，无声无息地渗入了荒域每一个角落。
原本便因为补天阁一战的消息而动荡不已的荒域，又一次震动了。
而补天阁内，暮色再次落下时，阁主站在大殿前，望着山门外那条正在恢复平静的山道，轻声自语：
“这一步，也不知是对是错。”
陶冶站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答道：
“对错不是现在能看出来的，能活下去，就是对的。”
昊带着雨紫陌刚走回补天阁的山门，他方才沿着外围巡视了一遍，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被遗漏的战利品，结果转了大半圈，除了几块碎裂的符骨和几根被踩断的羽毛，什么也没捞着。
他正嘀咕着“这群人收拾得也太干净了”，山门内迎面走来一位年长的师兄，开口叫住了他。
“师弟，你回来了正好。”
那位师兄说道，
“阁中今日发了文书，补天阁从即日起，归入不老山圣女麾下。”
石昊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
“……谁？”
“不老山圣女，秦诹。听说，以后阁中但凡有表现优异的弟子，皆可以前往不老山修行。”
师兄说完，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石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大殿的方向，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背上那柄剑最先有了反应，飘带轻轻晃了一下，清脆的少女音从他背后冒出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哟，小胖子，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家没了。”
“什么叫家没了。”
石昊头也不回地拍了拍剑鞘，
“补天阁还在，就是换了个说法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又不是补天阁的弟子，我就是个借住的……”
“你可拉倒吧。”
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你拜过师，连藏经阁都让你进了，你说你不是补天阁的弟子？”
石昊噎住了，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
雨紫陌站在他身旁，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主人，那位圣女救了补天阁，以弟子的身份来说，补天阁归入她麾下，也不算亏了。”
她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当然，以主人的性子，可能不太习惯头上多一个人。”
石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山门内，望着远处暮色中那些正在修补的墙垣和重新点亮的灯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阿蛮姐她们出来之后，还认不认得补天阁。”
……
几日后，秦诹召见了石昊。
石昊去的时候其实不太情愿，但对方毕竟是补天阁如今的“主人”，他身为弟子不去也说不过去。
出发前他转头叮嘱背上的剑：
“待会儿你别说话。”
剑的飘带轻轻晃了一下，难得没有抬杠，至于为什么不收起来，自然是因为剑不同意，非要挂在石昊身上不可。
雨紫陌安静地跟在身后，像一道不会出声的影子。
大殿里人不多，秦诹坐在主位，墨蝶站在她身侧，蝶翼收拢在身后，目光落在石昊身上，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而秦诹身后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石昊走进来，先是好奇，随即又抿了抿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石昊在殿中站定，没有行礼。
秦诹也没有在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而从容。
“我查过你，你的来历、你的父母、你的过去……我都知道。”
石昊的眸光微微凝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即便域外的大教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知晓自己的身世吧，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要么对方会读心，要么对方认识自己的父母。
“那你应该也知道，”
石昊开口，
“我父母失踪了。”
“我知道。”
秦诹说，
“所以我才找你。”
“什么意思？”
石昊微微蹙眉。
“你的母亲求过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秦诹淡淡地说道。
“？！”
石昊呆住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得知了父母的消息，还是从一位圣女口中。
“你认识我母亲？”
“你母亲可是我不老山上一代圣女，我又怎么会不认识？”
秦诹答道。
石昊听着这一连串的消息，都有些恍惚，他的母亲原来还有如此高贵的身份吗？
“那我的父母现在在哪里，为何不来找我？”
石昊握了握拳，心情复杂。
“你又怎知他们没有寻过你，几年前，他们返回荒域，想要寻你，结果重回故地，却发现那里已经化为焦土，周围十万里遍无生机。”
秦诹缓缓说道。
“他们以为你死了，哭得撕心裂肺，不想再见那伤心地，便回到了不老山。”
“真的吗？”
石昊听着秦诹的话，心跳得很快，原来自己的父母没有出事，还挂念着自己，只是他们既然知道自己还活着，为什么没有亲自来荒域？
“自然是真的！”
这时秦诹没有开口，反而是她身后的那道小小的身影说话了。
石昊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那双眼睛亮而有神，像极了母亲，让他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一眼。
“你是谁？”
他问。
小女孩抿了抿嘴：
“我叫秦晧。”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娘亲说‘晧’是光明的意思，也是很重要的人……”
墨蝶站在一旁，微微别开了目光。
石昊怔住了，昊与皓同音，所以这是他的妹妹吗？
只是为什么不姓石呢？
其中恐怕又有他不知晓的秘闻。
秦诹没有打断石昊的沉默，像是知道这些消息需要时间才能落进一个人心里。
过了片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你母亲希望你将来能走得更远一些，她曾对我说，若有一日寻到你，希望你能跟着我修行，日后辅佐我掌管不老山。”
她顿了顿，
“我可以给你以圣药炼制的圣丹，为你开启不老山的涅槃池，传授你无上神通。只要你愿意，我有的都可以给你，等你修行有成，我就带你回不老山见他们。”
石昊听着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他看得出来秦诹不是在哄他，也不是在画饼，那些条件每一件都实实动人心弦。
可他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我需要再想想。”
他说。
秦诹点了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旁边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石昊偏过头，看见秦晧正微微鼓着腮帮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忍什么话。
石昊看着她的表情，有些莫名，却也觉得有些可爱。
秦晧忍了一小会儿，还是没忍住：
“圣女姐姐对你这么好，圣丹、涅槃池、神通，连我都没进过涅槃池……你竟然还不领情！”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气恼，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像是真有些委屈，又像是替秦诹不平。
石昊看着秦晧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我不是不领情，是想清楚了再说。”
秦晧瞪着他：
“那你想清楚了吗？”
“还没。”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清楚？”
“不知道。”
秦晧噎住了，像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不知道”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又哼了一声，退了回去，不再看他。
秦诹轻声说道：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这有一瓶灵丹，虽然并没有圣药的成分，但药效也勉强不错，对于修行有些益处，这是对于补天阁归于我麾下的奖赏之一，算是提前交给你了。”
石昊接过墨蝶递过来的玉瓶，也是忍不住眼睛一亮，果然啊，不愧是大教圣女，果然财大气粗。
“寻常弟子可是只有几粒，甚至一粒，不像你，整整一瓶呢！”
魔蝶也是笑盈盈地说道，随即回到秦诹身边。
石昊微微一怔：
“……多谢。”
他没有多留，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大殿时，雨紫陌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那柄剑的飘带轻轻拂过他的后颈，一个极轻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
“这小圣女倒是挺大方，不过你还是离她远点好，我感觉她对你居心不轨。”
石昊无言，这句话他可是听了太多遍，但凡有漂亮师姐靠近自己，剑总会来上这么一句。
殿内，秦晧还站在原地，鼓着腮帮子看着石昊消失的方向。
墨蝶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小，你哥哥只是需要时间。”
秦晧抿着嘴没有说话，低着头用鞋尖碾了碾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圣女姐姐对他那么好…他竟然还不领情，我才不会叫他哥哥！”
秦诹不语，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她之所以要将补天阁掌握在手中，唯一的目的就是石昊！
让石昊臣服并不一定要真刀实枪地做上一场，兵不血刃才是真智慧。
如今她掌握父母大义，相信石昊会乖乖听话的，即便不成，她也不止这点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