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石昊主动找上了秦诹。
“想好了？”
秦诹问道。
石昊站在殿前的石阶下，抬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可以跟着你修行，也可以在未来辅佐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秦诹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
石昊顿了顿，道：
“你将来要在公平的情况下打败我，否则我不会心服口服地辅佐你。”
秦晧当即跳了出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圣女姐姐给你圣丹、让你入涅槃池、帮你见父母，你还要她打败你？你这不是赖皮吗！”
石昊偏头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没赖皮，辅佐分两种，一种是心服口服，一种是走个过场。”
他转回头看向秦诹，
“如果你能凭实力打败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打不过我，那我跟着你也没什么意思。”
秦诹站在殿门口，五彩霓裙的衣摆被风吹动，她没有犹豫太久：
“好，我答应你。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你若是赢了，我尊你为主也不是不可。”
石昊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原本提出那个条件，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将来秦诹真逼得太紧，他还能用“你还没赢过我”当借口，白嫖完造化就跑。
可秦诹不仅答应了，还加了一句“赢了便尊你为主”，这让他瞬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秦晧已经彻底炸了，小脸涨得通红：
“圣女姐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你要是真输了怎么办！”
秦诹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不会输。”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殿内。
石昊站在石阶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多年之后，秦诹一身五彩霓裙，圣洁出尘，却在他面前微微低下头，声音清冷又带着几分不甘：
“……主人。”
石昊一想到那个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行不行，这画面太怪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墨蝶站在殿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蝶翼轻轻扇动了一下。
她也在想，圣女殿下叫别人“主人”？她跟了秦诹这么久，从没见过她对任何人低过头。
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她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甩了出去，实在太违和了，像是看见一座冰山自己裂开了缝。
与此同时，秦晧站在原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又变回红。
她的脑子里像是被什么话本里的桥段彻底占据了，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怎么都按不住。
她想象着石昊未来修为大进，一脸得意地站在圣女姐姐面前。
圣女姐姐按约定低下头，声音清冷：
“主人。”
石昊却摇了摇头：
“光是叫一声怎么够？你可是不老山圣女，曾经高高在上，如今既然输了，就该拿出输了的诚意。”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茶杯，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脚，秦晧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幅圣女姐姐端茶倒水、捏肩捶背，甚至还跪在地上给他洗脚的画面。
她被自己的想象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可新画面又冒了出来：
石昊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锁链，咔嚓一声锁在圣女姐姐的玉颈上，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走哪儿都得跟着我。”
而圣女姐姐那张清冷的脸上一片屈辱，却因为约定在先，只能抿着嘴低头跟在他身后。
这一刻，秦晧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秦晧闭上眼睛，试图清空脑子，可那些画面像是粘在她眼皮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用力咬住嘴唇，可脑子里的画面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更加不可描述的画面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前些天偷看的那卷话本里，有一段写一个魔头把一位仙子关进密室，逼她做某些事情，那段文字她当时看得面红耳赤，赶紧跳过去了，可此刻那些模糊的描述却自动填补进了她的想象里。
她看见石昊那个混蛋把圣女姐姐逼到墙角，脸上带着坏笑，而圣女姐姐那张圣洁出尘的脸上一片屈辱，五彩霓裙被扯得破破烂烂，她正要低头叫那个混蛋主人……
秦晧猛地睁开眼睛，小脸涨得通红，像是熟透的虾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冲着石昊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你这个变态！！！”
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把墨蝶吓了一跳，连走到一半的石昊都停了下来，茫然地回过头来。
石昊眨了眨眼：
“……你骂谁？”
秦晧像是被人突然浇了一盆冷水，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对着石昊的背影大喊“变态”，而石昊、墨蝶，甚至殿内的秦诹都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表情都带着同样的茫然。
石昊指了指自己，他也没看懂这便宜妹妹怎么了，问道：
“我？变态？我干什么了？”
秦晧张了张嘴，又闭上，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喊出来了。
她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根都在发烫，整个人像是一颗快要冒烟的小火球，她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别管！反正你就是变态！大变态！天底下最变态的变态！”
说完她转身就跑，一头扎进了殿内，躲在柱子后面不肯出来，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
石昊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一脸茫然地转头看了看墨蝶：
“她……她到底怎么了？”
墨蝶沉默了一下，随后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年纪还小，想的比较多。”
石昊挠了挠头：
“那她骂我变态干什么？”
“可能……”
墨蝶斟酌了一下措辞，
“可能你刚才说话的样子有点像她讨厌的话本角色。”
石昊更茫然了。
殿内的柱子后面，秦晧捂着脸蹲在地上，懊恼得恨不得一头撞进地缝里。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法直视这个变态哥哥，更没法直视圣女姐姐，因为她脑子里那些画面现在比刚才更鲜活了。
她决定今晚回去就把那卷话本烧掉……不，烧掉太便宜它了，她要把它扔进茅坑里，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
翌日天色刚亮，补天阁的钟声便响了。
所有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事，不约而同地朝净土深处走去。
没人说话，脚步却很急。
老藤还在，它的藤蔓已经枯了大半，叶片卷曲焦黄，像是被秋风反复吹过的枯草，可它依然立在那里。
阁主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诸多元老、长老、执事、弟子，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没有人出声，像是怕惊动什么正在垂落的东西。
老藤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那道苍老的声音从藤蔓深处传出，比前几日更轻、更淡，却依然清晰：
“我该走了。”
阁主忍不住低声道：
“祭灵大人……”
老藤因为一个承诺，自上古守护他们到现在，一直不曾离开，期间血战神灵，大战诸圣混乱的年代，付出了太多。
自始至终，历经漫长岁月，它庇护净土，使他们躲过了一场又一场大劫，从上古到现在一直不曾离开。
为此，老藤自己几次遭遇重创，不然本可以比现在活得更久远。
老藤轻轻晃了晃枝蔓：
“不必难过，我已经活了太久，也该歇歇了。”
它的藤蔓慢慢舒展开来，像是一个垂暮的老者正在最后一次直起腰，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阁主到最年轻的弟子，从元老到执事，一个都没有落下，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记住每一张脸。
它的目光最后落在秦诹身上，那个身穿五彩霓裙的少女站在人群前方不远处，面容平静。
老藤的藤蔓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对她低头：
“圣女殿下，神种就托付给你了。”
一个青皮葫芦从藤蔓深处浮出，被一片温润的光包裹着，缓缓飘向秦诹，悬浮在她面前。
秦诹伸手接过，神色从容。
老藤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只是风恰好路过。
它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它守护了无尽岁月的净土，那道苍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再见了。”
下一刻，藤蔓从根部开始化为灰烬，像是被风吹散的旧纸，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消散在晨光中。
与此同时，无尽光雨从天而降。
植物祭灵修行不易，为了崛起，它们当中不少强者都在起始阶段发过大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大地滋养了他们，最终它们若是死去，将化作神雨归回。
从大地汲取，注定要反哺大地，被苍茫大荒收回，对众人而言这是一场天大的机缘，尤其是年轻人！
这不是普通的光雨，每一滴都蕴含着老藤积蓄了无尽岁月的生命精华，温润而绵长。
光雨落在泥土上，枯草新绿，老树抽芽；落在石阶上，石缝中钻出细嫩的藤蔓。
落在弟子们身上时，像一股暖流从头顶灌入，冲刷着经络，温养着骨骼，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耐心地为他们重新梳理每一寸经脉。
有人闭目吐纳，有人仰头承接，有人跪坐在新生的草地上，掌心贴着湿润的泥土，感受着那股温热的力量正顺着掌心渗入体内。
石昊站在队伍前方，光雨落在他肩头，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像是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光雨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每一个人身上，不分先后，不论亲疏。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背上的剑安静地伏着，飘带轻轻拂过他的脖颈，似乎在安慰。
光雨落在秦诹身上，那双好看的眸子平静地望着正在消散的老藤轮廓，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垂眼看了看手中的青皮葫芦，指尖轻轻掂了一下，神种，老藤一生的精华所在，若是培育得当，未来便是一尊新的神灵。
她只看了片刻，然后抬手，朝石昊的方向随意一抛。
那青皮葫芦划出一道流利的弧线，稳稳地落进了石昊怀里。
石昊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葫芦，又抬头看了一眼秦诹，一脸茫然：
“……给我？”
“我不需要它。”
秦诹淡淡地说道。
石昊一呆，哪怕身为小财迷，他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位圣女未免有些太大方了！
“补天阁我不在意，神种我也不在乎。”
秦诹的声音顿了顿，眸子隔着光雨落在他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意味，
“我来这里，只是想要一个人。”
石昊愣了一下：
“……谁？”
秦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去。
“自己想。”
光雨还在落，那个青皮葫芦安静地躺在石昊手心里，仿佛还带着余温。
他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句什么了不得的话？”
剑的飘带轻轻晃了一下，清脆的少女音从他背后冒出来，认真道：
“她说自己来补天阁，就是对你有不轨的企图。”
石昊嘴角一抽，又来！
……
翌日天色刚亮，秦诹便派墨蝶来叫石昊。
石昊正蹲在院子里研究那个青皮葫芦，听到墨蝶通传，顺手把葫芦揣进怀里，跟着往后山走去。
秦诹已经站在后山入口处等着了。她看了石昊一眼，没有寒暄，转身朝谷地深处走去：
“涅槃池准备好了，先泡搬血，再泡洞天。”
石昊跟在她身后，穿过几道被阵法笼罩的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五口池子依次排列，从浅金到深紫，像五块嵌在大地上的宝石，蒸腾着浓郁的精气。
每一口池子前都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不同的字：搬血、洞天、化灵、铭纹、列阵。
每一口池子对应一个境界，唯有到了相应的境界，才能去相应的池子，否则根本无法承受。
显然，以石昊如今的修为，只能去泡前两个池子。
秦诹在第一口池子前停下脚步，语气平淡：
“这是我不老山涅槃池的仿品，池水里融了吞天雀、穷奇等四位尊者的血肉精华，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涅槃池，但也相差不多，足以让人脱胎换骨。”
石昊低头看着那口浅金色的池水，热浪扑面而来，他沉默了片刻：
“……真厉害。”
这可不是敷衍的话，前几日还活蹦乱跳、凶威震荒域的存在，此刻竟然已经沦为池水中的精华，可真是残酷而果断。
秦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进去吧，别跑到后面几个池子里，小心爆炸。”
说完她便转身走到远处。
“你不会偷看我吧？”
石昊刚将剑从背后取下，本想着脱掉兽皮衣，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一脸狐疑地盯着秦诹。
秦诹听罢，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不要偷看哦！”
石昊见状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随即快速脱掉衣物，一个猛子跳到了搬血境的池子里。
下一刻，温热的酥麻感从身体各处涌了上来，像无数条细流顺着毛孔钻入体内。
一时间，他整个人都被那层浅金色的光芒吞没，世界安静下来。
池水涌进他的毛孔，渗入骨骼，缓慢而坚定地梳理着他体内每一寸血肉。
他的骨骼在作响，血液在奔涌，肌肉在收紧又松开，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拆开、清洗、重新拼合。
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他的脊椎一路攀升到头顶，又沿着双臂蔓延到指尖，像是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循环。
他闭上眼，开始催动大法，主动吸收这无尽精华。
秦诹转过身，目光落在池水中的石昊身上。
浅金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像一层正在缓慢合拢的茧。
她看了片刻，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确认某件她计划许久的事情终于按照预想的轨迹推进。
她没有久留，转身朝谷外走去，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了谷口的阵法边缘。
池水依然在翻涌，石昊闭着眼，完全没有察觉外界的变化。
他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慢，胸腔的起伏间隔拉长，像是整个人正在缓慢地沉入水底。
浅金色的池水顺着他的毛孔涌入，又带着细碎的光点流出，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正在他身上穿行。
又过了一会儿，那柄靠在石头上的剑终于动了。
金色飘带轻轻晃了一下，剑鞘上的人脸雕塑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珠转了转，确认秦诹已经走远了，才慢慢抬了起来。
飘带从石头上滑落，像一条慵懒的蛇，在半空中悠悠地晃了两圈，然后停住，正对着池水中的石昊。
那张人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飘带又晃了两下，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些，像是在拍手，又像是单纯地觉得开心。
“不错不错。”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飘带在半空中打了个卷，像一只无形的手摸了摸石昊的头顶，又缩了回去。
然后她就靠在石头边，安静地看着池水中的石昊，没有再出声，日光从谷口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金色飘带映得透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