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补天阁，山谷内。
青蓝色的洞天池水剧烈翻涌，像一口被点燃的海。
石昊沉在水面之下，九口洞天在他体外交织排列，宛如九座喷薄着岩浆的火山口，精气凝成实质，如熔岩般淌落，将他整个人包裹在璀璨的光芒中。
那光芒起初只是银白，随即化作暗金，再从暗金转为赤红，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淬炼他体内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
第十口洞天正在成形！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像雾中一座尚未显现的山，后来逐渐清晰，愈发凝实，像是一道正在从天穹深处挣脱出来的光。
九口洞天围绕着他缓缓旋转，如同一群正在朝拜的星辰，将各自的力量汇聚向那口正在成形的新洞天。
天地间的精气开始暴涌，从虚空中被强行拉扯出来，化作一道又一道瀑布般的光流，垂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浓稠得几乎要液化的神辉之中。
石昊的肉身在这一刻剧烈震颤，那无穷的精气像是无数把无形的凿子，正在他体内重新凿刻着什么。
骨骼在作响，血液在沸腾，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正在从他的血肉之中苏醒。
他的九口洞天开始加速旋转，越来越快，最终像是融为一体，化作一座巨大的光轮。
第十洞天，终于显化！
它从那光轮中央挣脱出来，如同一轮初升的朝阳，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升入高空，出现在他的头顶上方。
它比其他九口洞天更加巍峨、更加磅礴，像是从某片远古的天地中直接搬来的一座神山。
此刻，另外九口洞天围绕着这口洞天旋转，与其交融，进行熔炼，爆发出灿烂的光芒，无以伦比，宛若十日横空。
最后，一声剧颤，第十洞天挤走了其他洞天，重现排列序位，居于最上，号令其他洞天。
这座“火山口”似乎格外的强大，宏伟而壮阔，巍峨而磅礴，里面“岩浆”淌落，宛若瀑布般，至强的生命精气汹涌。
那些岩浆般的精气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毛孔，滋养他的肉身。
一股强大的波动从他的体内扩散开来，像风卷过整座谷地。
池水剧烈荡漾，岸边的碎石被震得跳起，连远处山壁上的藤蔓都开始疯长，抽芽、展枝、开出细小的白花。
那些细碎的光点在空中聚散，如一场无声的雪，又如一场正在缓缓落下的星河。
在石昊头上，第十洞天越发璀璨，神辉耀眼，这一刻令空中的太阳都暗淡了，它成为了天地间的唯一。
洞天垂落的光瀑将他笼罩其中，整个人像是一尊刚从沉睡中醒来的神像，通体透亮，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石昊睁开眸子，像是两道闪电划破虚空，整片山谷都一片灿烂，令人心惊。
直到这一刻，这次的蜕变才彻底结束，他与过去完全不一样了，可以睥睨四方，傲视群雄。
当然，这是指洞天这一境界。
十口洞天皆收敛，缓缓退去，隐于虚空中，全都不见了。
恐怖的波动如潮水般离去，慢慢平复了下来，不再压抑，不再慑人，有的只是一种宁静。
石昊站起身来，眸子清亮，平和而宁静，通体神霞与瑞气内敛，精神饱满，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气韵。
就在这时，那柄靠在石头上的剑就动了。
金色飘带从石头上滑落，在半空中晃了两圈，剑鞘上那张人脸雕塑微微抬起，那双眼睛盯着石昊看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带着几分意外的“嗯”。
飘带又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清脆的少女音从剑身上冒出来，带着一种难得的正经：
“不错。”
石昊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那柄剑，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平时和剑斗嘴斗惯了，难得听她这么认真地夸一句，嘴角顿时咧开，露出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
他站在池水中央，通体的神辉还未完全敛去，整个人被那些细碎的光点包裹着，眉眼弯弯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扑闪扑闪地眨了两下，笑得又灿烂又得意：
“那当然！我是谁？未来的荒域至尊，区区十洞天怎么可能拦得住我？”
当然，若非这涅槃池足够逆天，他想要靠自己开辟十洞天，恐怕还要耗时不知多久。
剑的飘带轻轻晃了一下：
“夸你两句你还喘上了。”
可那张人脸雕塑的嘴角分明弯了一下，像是忍不住笑。
日光从谷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石昊那张带着水光的脸上，他的笑容似乎比头顶的日光还亮几分。
忽然一阵山风从谷口穿进来，贴在石昊湿漉漉的皮肤上，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低头一看——哦，没穿衣服。
石昊快步走向池边，弯腰捡起搭在石头上的兽皮衣，三两下便套在了身上。
他若无其事地轻咳了一声，转头看向那柄靠在石头上的剑，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
“没见过人穿衣服啊？”
剑鞘上的人脸雕塑微微抬起，那双眼睛眯了一下，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波动：
“倒是挺快的，没来得及看。”
石昊眨了眨眼，总觉得这话里有点别的意思，但剑已经落到了他的背上，飘带垂落，像是又打盹了。
等到石昊走出山谷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他第一时间就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
雨紫陌正盘坐着修行，忽然心有所觉，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石昊。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轻声开口：
“主人，你看起来……”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太一样了。”
石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突破了，当然不一样了。”
石昊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看被暮色笼罩的补天阁，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紫陌，我想回家一趟。”
雨紫陌微微一怔：
“回家？”
“嗯。”
石昊点了点头。
柳神说过，他十岁左右应该还有一次洗礼，算算时间差不多了。补天阁这边的造化也拿得差不多了，该回去看看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做了决定的不容置疑。
雨紫陌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那我去收拾东西。”
石昊摆了摆手，转身朝着一座新建的殿宇走去。
他还得去跟秦诹说一声，毕竟这段时间他拿了涅槃池的造化，接了神种，还蹭了不老山的丹药，总不能一声不吭就走。
秦诹的殿宇中。
灯火已经亮起来了，秦诹坐在书案后翻看一卷骨书，五彩霓裙的衣摆垂落在地面上，像一片安静的晚霞。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石昊走进来，没有开口，只是放下骨书，等他说话。
石昊站在殿中，没有绕弯子：
“我要回家一趟。”
秦诹看着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知道了。”
石昊等了一瞬，发现她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便挠了挠头：
“那我走了。”
他转身，朝殿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秦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
“若有事寻我，虚神界中找补天阁即可。”
石昊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朝外走去。
秦诹看着石昊的背影，嘴角微微一翘，一切如她预料的一般顺利。
……
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
石昊和雨紫陌两人已然跨过几十万里的大荒，回到了那熟悉的村子。
当然，这里对于雨紫陌是陌生的，但她心中也难免有些好奇，她的…主人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这一刻，石昊心中既紧张又激动，近乡情更怯，不知道石村而今怎样了。
他八岁半时离开石村，光在路上磨砺与闯荡就耗去了八九个月的时间，而后加入补天阁，时间匆匆，到现在为止，他已经离开两年了。
一切都仿佛还在昨日，还记得跟二猛、皮猴他们掏鸟窝、被青鳞鹰大婶追杀时的情景，还有共同去狩猎、采摘老药、捉凶兽崽等，留下了太多的欢声笑语。
远处，朦朦胧胧，一座村子若隐若现。
“这片区域有对决时留下的残迹，有人曾动用可怕的宝具，威能惊人。”
雨紫陌轻声说道。
石昊也点头，他自然不可能发现不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相信有柳神在，不会有什么意外。
石昊来到近前，可以见到，村中有人影，皆很熟悉，那是他最亲近的人，房屋依旧，村中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一株古树扎根在村前，粗大的树干焦黑，遭过雷击，而今有些地方脱落下一些老皮，有了生机。
在那雷击木上，如今共有十几根绿莹莹的枝条，散发柔和的光，宛若开天辟地时代的秩序神链，贯穿万古，神秘而祥和，自然垂落，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一刻，雨紫陌盯着村头那株柳树，只感觉一股至神至圣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是通灵，有时可以看到未来的一角画面，此刻，她看着那株柳树，仿佛看到了一尊无法形容的无上存在，耸入九天上，浩瀚无尽头！
“这是柳神，石村的祭灵。”
石昊见紫陌在发呆，便介绍道。
就在这一刻，禽鸣声传来，村中紫光闪烁，一头六七米长的猛禽极速冲来，快速降落。
“小哥哥，你回来了。”
这头紫色的异禽传音，通体鳞片发紫，灿烂无比，宛若有云烟在蒸腾，极其神异。
很快，一只淡金色的大鸟，还有一只青鸟也飞了过来，皆闪烁神圣光彩，无比的惊喜与亲昵，凑到他近前。
“呀，紫云、大鹏、小青你们……成长这般迅速，都会神念传音了，才几岁而已啊！”
石昊相当的吃惊。
“咦，不对啊，你们比遗种都只强不弱，血脉怎么这般强大？”
石昊仔细探寻后，吓了一大跳。
“娘告诉我们，睡在柳神的根部，日日对它膜拜，结果两年下来，我们的血脉似乎越发的纯净了。”
紫云传音道。
“青鳞鹰大婶真聪明！”
石昊叹道，而后询问它去了哪里。
“娘也变得很强大了，也一直栖居在柳神脚下，不过最近进大荒深处了，在苦修。”
小青道。
雨紫陌听得一脸茫然，这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为何会只是一个村子的祭灵？
就在这一刻，村人发现了他们，当即就有数人冲了过来。
“啊，这不是做梦，小不点回来了！”
其中一人嗷唠一声，嗓门极大，传遍村子，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呼啦一声，大壮、二猛、皮猴一群少年最迅速，他们是石昊的童年玩伴，他们翻墙跃房，直接就闯出了石村，接着石林虎、石飞蛟等一群壮年男子也出现。
在后则是一群族老，还有诸多的妇孺，一起跑了出来，全都无比的激动。
“好小子，一走就是两年，想死我们了，终于回来了！”
一群儿时的伙伴，一拥而上，将石昊给埋上了。
“臭小子，你不知道我们有多么的担心，还以为你在大荒中出事了呢，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一点音信。”
一群人叠罗汉，全都冲了上来，最后将石昊都快压进地里了，直到好久才起来。
好在剑在最开始知道石昊回村会遭遇什么之后，很是明智地选择不继续待在他的背上，而是勉为其难地趴到了雨紫陌背后，否则恐怕早就控制不住地要砍人了。
刚站起身来，皮猴、二猛等便又都上来，搂脖子的搂脖子，抱胳膊的抱胳膊，好不亲热。
“小兔崽子，你的翅膀可真是硬了，一走就是两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真怕你再也不出现了。”
石林虎等一群大老爷们挤进人群，一个个也都非常激动，上来就给了石昊一下，海碗大的拳头捶在他胸口砰砰响。
他们说的是实话，大荒太可怕了，一走两年，总是不回，葬身在凶兽腹中这是最大的可能。
“虎叔，蛟叔，我一切都很好，认识了好多朋友，学了很多本领，一直都想早点回来，也很想念你们。”
石昊感情真挚地说道。
这时，一群妇孺赶来，这些大婶非常彪悍，直接就将二猛、还有一群青壮年男子都给扒开了。
“小不点还是这么漂亮，现在十岁半了，以后该叫大名了。”
“嗯，也长高了，越发的强健有力了，可以娶媳妇了，你看我家虎妞怎么样？”
……
一群大婶唾沫横飞，拉着石昊一顿狂轰滥炸，有着说不完的话语。
而这时，虎妞、飞蛟叔的女儿等一群女娃也都赶到了，兴奋无比，围上来，扯着石昊的袖子，叽叽喳喳，有着说不完的话，问东问西，热闹的不得了。
直到石昊来了一句“虎妞你们怎么胖了”，结果就是他被一群小姑娘追着打，抱头鼠窜，一路飞逃，这才摆脱了那群可怕的大婶。
这时候，一众村里人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雨紫陌。
一时间，村里的喧闹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缓缓停住了。
皮猴顺着石昊方才跑来的方向望去，大壮也转过头，连那群正在追打石昊的小姑娘们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站在村口树影下的少女身上。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青衣素净，像一株刚刚移栽过来的兰草，不争不抢，却让人没法忽视。
她的肌肤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一双眸子澄澈如深潭，那张脸像是被谁精心画出来的一样，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却又不舍得挪开。
大壮嘴张着，皮猴的眼睛瞪得溜圆，二猛更是直愣愣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咽了口唾沫：
“这……这谁呀？”
村里的大婶们也都安静了一瞬。
虎妞她娘——虎婶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石大嫂，压低声音说：
“哎呦喂，这女娃长得……怎么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石大嫂连连点头，眼睛都看直了：
“咱大荒里可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石昊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耳朵有些发烫。
他挠了挠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太对。
说是朋友？好像也确实是朋友。说是侍女？也真是侍女。
他“呃”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往村口那棵柳树的方向飘了一下，然后像是找到了什么绝佳的借口，一缩脖子，转身就往村里跑：
“我、我去找柳神！”
话音未落，小小的身影已经窜出去好几丈远。
一群大婶面面相觑，大壮愣愣地看了一眼石昊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村口那个依然安安静静站着的少女，挠了挠头：
“他跑什么？”
皮猴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明白，雨紫陌站在村口，看着石昊落荒而逃的背影，绝美的容颜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群大婶互相递了个眼神，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然后一拥而上，把雨紫陌围在了中间。
动作之快、阵势之齐，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从哪里来的？走了多远的路？累不累？渴不渴？”
雨紫陌站在原地，被七八个大婶团团围住，那双澄澈的眸子难得出现了一丝波动。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又一位大婶挤过来，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
“小不点这孩子，从小就有出息，没想到带回来的媳妇也这么好看！”
虎婶在旁边连连点头，捏了捏雨紫陌的袖口，啧啧称赞：
“这布料，我都没见过，小不点可真是有眼光……”
雨紫陌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一抹极淡的红晕从她的耳根蔓延开来。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虎婶已经拉着她的胳膊往村里走了：
“来来来，姑娘别站着了，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累了，到家里坐坐，婶子给你弄点好吃的！”
雨紫陌几乎是被架着往村里走的，她想回头看一眼石昊消失的方向，却被一片热情的关切淹没了。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她确实没法反驳，她现在是石昊的侍女，从百断山出来后就一直跟着他。如果主人在某一天提出什么要求，她好像确实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面，她垂下眼睫，把那股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轻声开口：
“多谢婶子，我自己走就好。”
声音不大，却宛如天籁一般，让人不自觉地静下了心。
虎婶愣了一瞬，松开了手，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哎哟，不仅长得好，说话也好听，小不点这小子，眼光是真的好！”
……
远处，石昊面对生机勃勃的柳树，喜悦道：
“柳神，我回来了！”
微风吹来，十几根晶莹的柳条摇曳，宛若在开天辟地，有混沌气迷蒙，神辉洒落。
下一刻，一道平静而悠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你身上，被人动了手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