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璇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迈步登上了祭坛的石阶。
石阶古朴,每一级都带着岁月磨蚀的痕迹,踩上去却异常坚实。
混沌气在她脚下翻涌又分开,像是主动为她让路,那株七叶星辰草在石阶旁微微摇曳,洒落一片细碎的光雨,仿佛也在目送她向上走去。
她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始终落在那杆断裂的战戟上。
越往上走,那股压迫感越清晰,像是一种沉睡了太久的气息正在缓慢苏醒。
她发簪中那缕龙气依然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她的气息,像一道无声的桥梁,连接着她与祭坛最高处那个沉默的存在。
当她走到祭坛最高处时,那几件环绕的兵器同时微微发光,龙牙匕首、金色扇子、黑色尺子,它们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各自发出低沉的嗡鸣。
但雷璇没有看它们,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法器,落在正中央那杆断裂的战戟上。
它悬在半空,三截断面处混沌气翻涌如潮,断裂的边缘并不锋利,却给人一种连时间都能切断的感觉。
雷璇停下脚步,站在战戟面前,近到能看清戟刃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那是大道符文的体现,每一道都蕴含了诸天之秘,玄奥莫测。
她隐隐能看出,其中有鲲鹏宝术的至高奥义,但想要完全看透,目前这个境界,自然是不可能。
片刻后,混沌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那三截断裂的戟身同时亮了一下,光芒很淡,稍纵即逝,却让雷璇感知到了一丝清晰的信号。
它在等她。
雷璇抬起手,掌心朝上,缓缓伸向那杆战戟的中央部分。
指尖触及戟身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那温度沿着她的指尖向上蔓延,经过手腕,没过臂膀,最终汇入她的胸膛深处,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又悄然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三截断裂的戟身同时发光。
光芒从断裂处涌出,像是被唤醒的河流,沿着戟身的纹路向两侧蔓延、交汇、融合。
那光芒神圣至极,且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在弥漫,仿佛沉睡了一整个纪元的无上存在正在缓缓睁开眼。
雷璇看着那三截戟身在光芒中重新连接,断裂的缝隙在光芒中如同伤口愈合般逐渐收拢,最终彻底消失,仿佛它们从未断裂过。
光芒散去后,一杆完整的战戟安静地悬浮在她掌心上方,戟身修长,通体暗淡无光,却透着一种古朴而凝实的厚重感。
雷璇放下手,五指合拢,握住了戟杆。
入手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清晰的、由内而外的共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戟身深处与她体内的力量同步了频率。
那共振极轻,却绵长不绝,如同一根正在被缓慢拨动的琴弦。
她掂了一下,在心里估了估,约莫百万斤左右。
这个重量对常人来说如同山岳,但对她而言,刚刚好。
不轻到挥之无力,也不重到难以驾驭,正好处在那种“随手可握、挥动自如”的区间。
雷璇握着戟杆,轻轻转了一下手腕,戟刃随之划过一道弧线,霎时间,虚空皆裂,带起的劲风也将周围的混沌气都掀开了一道裂隙。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战戟,指腹缓缓拂过戟杆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在这一刻也消散了。
天荒,便是传说中的仙器。
甚至仙器也不足以形容,毕竟那可是十凶之一鲲鹏的兵器。
昔日,鲲鹏可以与不朽之王生死搏杀,可以说,天荒即便不是仙王器,也差之不远了。
而这般等级的法器,超脱人世间,可大可小,可轻可重,随主人心意而变,完全不是问题。
就比如雷璇手中的天荒,恰好呈现出百万斤的重量,不多不少,正好与她当下纯粹的肉身力量相匹配。
可以想象,若是雷璇动用法力的话,天荒的重量也会随之飙升数十上百倍不止。
“前辈,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雷璇看着手中的战戟,轻声问了一句。
这般等阶的兵器若是没有器灵,反倒是奇怪了。
下一刻,一道声音从戟身深处传出来,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特有的沉静:
“随你。”
那声音是女声,不算年轻,却也不显苍老,语调里有一种从容的淡漠,已经不再执着于任何名号。
雷璇微微点头:
“那我可以叫您天荒前辈吗?”
战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你既然唤我一声前辈,那我便提一个要求。”
雷璇认真地道:
“前辈请说。”
“那三枚鲲鹏蛋,你既然已经接下了它们,就要好好照看。”
那道声音顿了顿,
“真龙选中了你,说明他相信你的为人,相信你的能力,既然如此,我也不会阻止什么,只会助你一臂之力。”
“自今日起,天荒由你执掌。只盼你能如真龙所言,照顾好它们。”
当初雷璇何以能寻到真龙巢?
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她运道超然,气运惊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真龙刻意引导着雷璇进去。
当然,这一切雷璇并不知道。
雷璇握着戟杆,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点头:
“我会的,不用您说,我也会。”
天荒回了一声“好”,便彻底陷入安静,不再说话。
雷璇也没有打扰前辈的意思,开始思索起了如何将天荒收起。
这可是仙器,可不是什么乾坤袋等空间法器能收起来的,恐怕一进去,那法器内蕴的空间就要当场破灭了,根本无法承受。
忽然,雷璇心中一动,她取出了自己发间那枚玉簪,虽然也算得上是一件法器,但若是与天荒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她尝试着将一丝意识探入天荒之中,心中默念了一句:
“可以小一些吗?”
天荒没有回应,却在她掌心中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刻,那杆比她人还要高得多的战戟开始缓慢地缩小,戟身收拢,戟刃敛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细细折叠。
不到一息,一杆长戟便化作了一枚不过三寸长的漆黑簪子,通体暗淡,毫不起眼。
雷璇将那枚黑色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随即将天荒簪了上去。
严丝合缝,像是本该就在那里。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簪子稳稳地立在发间,没有滑落,也没有任何重量感,但她知道,只要她一个念头,它便会恢复原形,化作那杆传说中的战戟。
真龙的声音恰好在这时响了起来:
“正好,我也转移到天荒的内蕴世界中去吧,这可比发簪靠谱多了。”
雷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那枚玉簪:
“这发簪好歹也是法器……”
“法器?”
真龙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揶揄,
“你那发簪和天荒相比,连提鞋都不配。”
雷璇倒也不恼,这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挑不出毛病。
天荒是接近仙王器的存在,而那枚玉簪撑死不过是列阵级别的物件,让它承载真龙残念实在是有些太过勉强了。
“我先走了。”
真龙适时说道。
这一刻,雷璇仿佛看到了一片无边无垠的大千世界在开启,那里混沌气翻涌如潮,像是一片还未被开辟的天地。
真龙的气息正在缓缓从那枚旧玉簪中脱离,像一缕无声的烟,流入天荒内蕴的世界。
片刻后,真龙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清晰了几分,也多了一丝松弛:
“嗯,这里确实舒坦多了。”
雷璇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发间那枚漆黑的“簪子”:
“那前辈就先在里面歇着吧,等需要的时候我再唤您。”
“嗯。”
真龙应了一声,随即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祭坛之上便只剩下了雷璇一人。
她并没有急着离去,目光落向祭坛最高处那几件依然悬浮的兵器上。
雷璇想了想,没有犹豫太久。
这些都是鲲鹏曾经的兵器,虽然远比不上天荒,但放在外界也是足以让无数修士争破头的至宝。
如今鲲鹏三姐妹都在她那里,于情于理,这些东西都该由她带走。
她抬起手,朝那几件兵器伸了过去,忽然,几件兵器同时有了反应,像是早就准备跟着雷璇离去一般。
眨眼间,便来到了雷璇的身前。
雷璇见状也是忍不住一怔,不过想到天荒这个老大都跟着她走了,这些“小弟”这般积极,完全可以理解。
她没有犹豫,直接将它们一并收入洞天之中。
鲲鹏三姐妹还小,这些兵器由她替她们保管最合适。
除此之外,祭坛中心处还有一块石台,通体灰白,形状修长,宛若一口横陈的棺椁。
石台表面光滑如镜,中央放着一块骨,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金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黑色条纹,那些条纹交织流转,流转诸天奥秘。
符文流动,霞光闪烁,宛若一挂又一挂星河在那里沉浮,那虽然是一块骨,但像是承载了宇宙的意志。
“轰!”
就在这时,鲲鹏展翅,其本体法相显现,直接挤满天地,翱翔九天上,那庞大的躯体横贯苍穹。
这只鲲鹏栩栩如生,金色眸子如两轮太阳,盯着雷璇。
它的形态在不断的变化,一会儿通体金黄中带着黑色条纹,状若一头大鹏,横贯星河中,庞大无边。
一会儿它又沉入混沌中,形似一头大鱼,通体乌黑,背宽也不知道几万里,茫茫无际。
雷璇也不禁眨了眨眼,若非此刻她身上有天荒庇护,恐怕这般威压之下,她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还好还好……
她现在可是女孩子,可是要注意形象的,反正都变不回去了,还是安心做自己最好。
至于扭扭捏捏地不敢承认自己的变化,那可不是什么大丈夫所为。
与其如此,不如坦坦荡荡地做自己,无非就是性别不同而已。
反正,只要不嫁人就好!
当然,这又扯远了!
不多时,那鲲鹏在又一次化成黑色的大鱼时,如一片大陆般沉浮,最终隐于混沌中,这一切才消失。
它重新化成了骨,寂静无声。
“鲲鹏宝术,这般演化,当真是奥妙无穷……”
雷璇喃喃道。
方才那只鲲鹏,实则是昔日鲲鹏那不灭的战意,还有其无敌的信念,即便殒落了,也难以完全磨灭。
鲲与鹏两种形态的不断转化,是鲲鹏宝术最高奥义的某种体现,对于雷璇这般刚刚掌握的人而言,可以见到这一幕,好处极大。
良久,雷璇从最深层次的悟道之中醒来,看了一眼鲲鹏符骨,随即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因为她不需要。
她已经从那三只小鲲鹏那里得到了完整的鲲鹏宝术,她们三姐妹口述的传承直接源自血脉深处,远比任何刻录在骨头上的符文都要完整鲜活。
眼前这块骨虽然不假,但其中记载的宝术并不全,那是鲲鹏故意留下的残缺,它不会让任何人轻易获得全部。
而且她也知道,完整的鲲鹏宝术其实就藏在这座祭坛之下,那是留给鲲鹏的传人的。
对此,雷璇同样没有染指的打算,这鲲鹏宝术便留给石昊吧。
虽然石昊现在一直跟在秦诹身边,但想来对于秦诹那种看起来就野心极大的人而言,一门十凶宝术,应该也不至于和石昊抢。
毕竟,雷璇能感觉到,秦诹真的很自信,或许即便石昊学会了鲲鹏宝术,也不会被其放在眼里。
甚至,还可能因为“手下”的变强而开心?
当然,即便她猜错了,秦诹以势压人,不让石昊掌握鲲鹏宝术,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雷璇若有所思地将星辰草收入乾坤袋里,到了那时候,就该她在暗中出手了。
秦诹若是真的对石昊心怀恶意,那就真的是该死了!
因为,在她看来,石昊本就是九天十地、诸天万界的救世主,所以,若是有人欲对石昊不利,那代表着什么显而易见!
那就是背叛诸天的叛徒、穿越者中的败类,当挫骨扬灰!
不过即便真的要她出手,她也不想将这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这样一来,无论是对身边人,亦或是对她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
雷璇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拂去,没有再多想,秦诹的事也好,石昊的事也罢,都不是现在需要立刻解决的事情。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古老的祭坛,混沌气正在缓慢翻涌,重新将它的轮廓一点点吞没。
雷璇收回目光,沿着来路往回走,通道两侧的岩壁在混沌气中若隐若现,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古道上轻轻回荡,不急不躁。
她没有去探索其他密室,该拿的她已经拿了,剩下的留给后来者。
……
回到密室时,六只幼崽依然安静地盘踞在各处修行。
真龙老大最先察觉到她回来,金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重新合上。
其余几只幼崽或睁眼或抬首,见是她回来了,便都重新安静下来,没有过多打扰。
雷璇在密室中央盘膝坐下,将洞天中那些新收的东西一一清点整理,分门别类收好。
天荒化作的漆黑簪子安稳地插在发间,真龙已经沉入了天荒内蕴的世界,那几件法器安静地躺在洞天深处,在其他密室内收集的灵药、神料等各自归位,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雷璇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沉入修行。
接下来的日子,她不打算再出去了,真龙宝术需要参悟,鲲鹏宝术需要打磨,天荒需要磨合,化灵境之后的路也需要好好规划。
密室中的灵气足够浓郁,幼崽们都很安静,这里也有足够的造化,正适合安心闭关。
等到出关那日,她希望能看到一个更强的、足以应对一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