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皇都,霞光如火,烧透了半边天穹。
石昊与墨蝶从街上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几分,长街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来,暖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倒映在青石路面上,像是撒了一地碎金。
两人走得不急不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石昊手里还拎着一包从街边老铺子买来的灵果,边走边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墨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转进客栈所在的那条街,石昊刚把最后一颗灵果核丢进路边的花丛里,脚步忽然顿住了。
墨蝶也停了。
长街尽头,暮色最浓处,一层薄薄的银雾正无声无息地漫过来。
那雾气与白日里所见一模一样,清寒沁骨,所过之处,街面上刚刚亮起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压灭了火焰,只余一缕缕青烟在雾中消散。
银雾之中,有光。
那光极淡极远,却偏偏穿透了整条长街的暮色,如月华倾泻,如水银泻地,一寸寸铺满了青石路面。
路面上的灰尘、落叶、碎石,在那光芒拂过的一瞬间,竟纤毫毕现,而后又归于沉寂。
八头雪白异兽从雾中踏出,鹤颈高昂,银冠流光,步伐整齐划一,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整条长街的心脏上。
辇车随后而出,神木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冷光,车身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密密麻麻,如星河倒悬。
整支队伍行进之间,竟听不到一丝杂音,连衣袂翻动的声音都没有。
整条长街死寂。
路边的摊贩、行人、修士,全部退到了屋檐下,有人甚至退进了店铺里,半掩着门板,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有人敢出声,连街边拴着的几头灵兽都伏低了身子,夹着尾巴,呜咽着不敢抬头。
那辆辇车在长街正中缓缓前行,而后,在石昊和墨蝶所在的客栈门前,停了。
八头异兽同时收步,整齐得如同一个整体,辇车稳稳停住,车身上的符文光芒缓缓收敛,唯独车辕上那几颗宝石还在流转着细碎的光。
石昊和墨蝶对视了一眼。
两人此刻就站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离那辆辇车不过十丈。
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辇车上绒毯的纹路,能看清那位白衣少女脚踝上银链的每一颗珠子。
辇车停稳。
车辕上那颗最大的宝石骤然一亮,光华流转间,一道白色身影自车上走下。
她赤足落地,无声无息,仿佛一片雪花落在水面,连一粒尘埃都不曾惊起。
裙摆拂动间,侧开的长叉轻轻张合,露出一截修长笔直的腿线,又转瞬隐没在垂落的裙幅之中。银色丝绦悬于腰侧,末端的珠串轻轻一碰——
“叮。”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在这死寂的长街上,竟如惊雷。
她站定了,微微偏头。
那双眼睛望了过来。
石昊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
清冷如寒泉,幽深如渊海,瞳底深处像是亘古不化的冰层,望过来的一瞬间,石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和墨蝶身上,连打量的意味都找不到,就像在看路边两块不知名的石头,或者两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视若无物。
石昊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墨蝶站在石昊身侧,指尖微微一蜷,她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最本源的压制,像是凡人仰望神明,蝼蚁面对真龙。
这少女和秦诹一样,看人时都带着天然的距离,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石昊蹙眉,他石昊是什么人?从小追着大荒的凶兽跑,一路走到今天,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看过?
那种眼神,比轻蔑更让人窝火,轻蔑至少还把你当个东西看,可这少女看他,就像看路边的石子,连被踩一脚的资格都没有。
更让石昊心里翻腾的是另一层念头。
这排场,这气势,这目空一切的态度,简直比秦诹还秦诹。
一个秦诹已经压得荒域喘不过气了,现在又来一个,石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想的很清楚:这是秦诹的地盘。
这少女排场再大,来头再吓人,到了秦诹门前,也得先低三分。
更何况,石昊心里还有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算盘,巴不得这少女跟秦诹之间有点什么不对付。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域外圣女,一个是压得荒域喘不过气的秦诹,这两人要是能掐起来,那场面,想想就让人舒坦。
反正现在他的背后有秦诹支持,那么行事自然不需要瞻前顾后。
念头通达了,石昊便偏了偏头,朝那少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
“这位姑娘,走错门了吧?我们这儿是客栈,不是神庙。”
墨蝶眨了眨眼,这家伙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反正有殿下撑腰,问题不大!
那少女本已收回目光,脚步顿了一息,才缓缓偏过头来。
那双清冷的眼睛重新落在石昊脸上,这次多停了一瞬,声音轻而清。
“你在跟我说话?”
石昊咧嘴一笑:
“不然呢?这儿还有别人?”
那少女没有动怒,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石昊,那双如寒泉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这世间的生灵,在她眼中向来只分两类:一类是蝼蚁,一类是稍大些的蝼蚁。
她生来便是这世间最尊贵的血脉之一,根脚逆天,自幼沐浴仙光而生,踏上修行路以来,所过之处,万灵俯首,诸教避退。
那些所谓的圣子、圣女在她面前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她见过太多人,有的谄媚,有的畏惧,有的故作镇定,有的色厉内荏,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
不,也有一个例外。
她多看了石昊几眼,目光依旧清冷,可那冷里,多了一缕旁人察觉不到的意味。
石昊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反应不对,要是她动怒,石昊反倒安心,说明她被戳到了,可这种平静里带着审视的目光,反倒让他心里打鼓。
就在这时——
客栈深处,有脚步声传来。
不急不缓,从容平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天地的节点之上。
秦诹。
她出现的一瞬间,整条长街的气息都变了,银雾翻涌,雾气深处细碎光点疯狂闪烁,而后齐齐朝秦诹倾泻而去——万川归海,百鸟朝凤。
少女站在石阶上,仰头望着那道身影。
然后,她动了。
那副从下车起便纹丝不动的清冷面容,在这一刻碎了。
她迈开步子,赤足踩在石阶上,银色丝绦甩出一道弧线,朝秦诹走去,裙摆在晚风中翻动,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
“诹姐姐!”
她站在秦诹面前,仰着头,面纱遮着大半容颜,可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里,满是喜色。
她伸手,一把攥住秦诹的袖口,攥得很紧。
秦诹低头看着她,表情平静如水,可开口时的语气比平时对任何人都柔和:
“什么时候到的。”
“今日午后。”
少女答,声音轻而干净,攥着袖口的手没松,
“先去宫里转了一圈,小地方没什么意思,就来找你了。”
秦诹点了点头,目光偏了偏,落在石昊身上。
“他是我的人。”
少女眸子一缩,偏头看向石昊,目光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诹姐姐,”
她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你选的人?”
石昊越听越觉得不对,这家伙是在说自己不配吗?
也不对,他什么时候要当秦诹选中的人了,只是形势所迫罢了,不过,这也不是被人看不起的理由!
他偏头,咧嘴,冲那少女扬了扬下巴,什么话都没说,那表情分明在说——不服?
少女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从石昊脸上收回,落在秦诹身上,安静片刻,微微点头。
“知道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可那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情绪——不甘。
秦诹没再多说,侧身朝院内走去,少女跟上,两人并肩穿过回廊,白衣修士们则无声留在院外。
石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渐行渐远,转头看向墨蝶,就要一起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回廊深处,秦诹脚步停了。
她偏头,那双眸子越过重重回廊、石阶,精准落在石昊身上。
“你也来。”
石昊一愣,指了指自己鼻子,秦诹已经转回头,继续往院内走。
少女脚步顿了一息,也偏过头来,隔着面纱看了石昊一眼,那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而后收回。
“去吧,可不要惹殿下生气。”
墨蝶笑着提醒。
“我是那样的人吗?”
石昊嘿嘿一笑,随即把灵果油纸往她怀里一塞,大步流星朝着秦诹的房间走去。
……
回廊幽深,一路穿过三重院落,最终停在一扇古朴的木门前。
秦诹推门而入,江湄紧随其后,石昊跟在最后,目光在两人背影上来回扫了两圈。
这宅院外面看着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院落层层叠叠,越往深处走,灵气越浓郁,到这一进时,连脚下的石砖都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榻,一张案,几盏灵灯悬在四角,光芒柔和却照得满室通透。
秦诹在榻边坐下,那少女自然而然地坐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亲密得理所当然。
石昊站在门口,挠了挠头。
没人让他坐,他也没打算坐,就这么靠在门框上,看这两人到底要说什么。
少女摘了面纱。
面纱之下那张脸,和石昊预想的不太一样,清冷是清冷,眉眼精致得像冰雕,可嘴角微微向下压着,带着一股子不太高兴的劲。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和石昊差不多,甚至更小一些。
“湄儿。”
秦诹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这一路可顺利。”
“嗯。”
江湄点头,往秦诹身边靠了靠,
“可没有人敢拦我的路。”
秦诹点头,没再多问。
一旁的石昊,只觉得百无聊赖,毕竟他自认为呆在这里挺多余的。
正想着,他忽然觉得后脊一凉。
偏头一看,江湄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冷冷的,没什么表情,可石昊总觉得里头带着刺,石昊说不清那是什么,总之不太友善。
江湄看了他两息,忽然弯了弯唇角。
“你就是诹姐姐在荒域收下的人?”
她开口,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我还以为能被诹姐姐看上的,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石昊挑了挑眉。
他看了秦诹一眼,对方神色如常,好像没听见。
石昊心里有了数,这是不打算管,行吧。
“本事这东西,”
石昊咧嘴一笑,
“不是用来看的,姑娘你排场倒是挺大,可排场跟本事,有时候也不一定是一回事。”
他虽然知晓对方很强,最起码境界超越他,可能强到超出他想象,但认输是不可能认输的!
江湄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却眯了一下。
她站起身来,赤足踩在玉砖上,银色丝绦轻轻晃着,一步一步朝石昊走过来。
走得很慢,姿态从容。
江湄走到石昊面前,停下脚步。
她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赤足站在他面前时,几乎要俯视他。
银色丝绦末端的珠串悬在腰间,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细碎的脆响。
“你叫石昊?”
她歪了歪头,看似清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寒光在流转,
“诹姐姐在荒域待了这么久,身边连个像样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收了一个,可惜只是一个下界土著。”
石昊心中一惊,下界土著又是什么鬼,难不成她们并非此界生灵,怪不得强得不正常。
短暂的思索时间,石昊的脸色如常,甚至还笑了:
“怎么,你想试试?”
江湄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些,可眼底的冷意更深了。
她朝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了,石昊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她的视线,这个角度让他有点不爽,可退后一步就更显得怯了,所以他没动。
“试你?”
江湄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像是冰碴子落在玉盘上,
“你也配?”
石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江湄又往前凑了凑,微微弯下腰,那张精致的脸离他不过一尺。
面纱虽然摘了,可她身上那股清寒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冷冽的幽香。
她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诹姐姐是什么人吗?你这样低贱肮脏的罪血后裔也能被姐姐垂青,真是莫大的恩典。”
这一刻,石昊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罪血”这两个字,然而这词从江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骨子里的轻蔑,就像是在说一件她认为理所当然、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
石昊的心脏跳快了半拍,可他面上一点都没露,他甚至还维持着那副咧嘴笑的表情,好像江湄方才那番话只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嘲讽。
“罪血后裔?”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随意,
“这词倒是新鲜,你们那儿的人都这么叫?”
江湄看着石昊脸上那副表情,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石昊心里快速转着念头,看江湄这样子,罪血后裔的事情硬问是问不出来的,江湄这种人,你越问她越不说,得换个法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被戳到痛处的恼怒模样。
他往前踏了一步,逼近了江湄,声音沉了下来:
“你再叫一遍试试。”
江湄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那点冷意里终于浮上来一丝真正的兴味。
她等的就是这个,她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逗一只不识趣的小兽:
“罪血后裔,怎么了,不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