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神界,神山区域深处的山谷里,几道身影各自占据着修行位,或盘坐于石上,或倚靠古树,安静地汲取着这片天地的灵机。
天梦正趴在雷璇头顶,化成了一只小小的金色鹏鸟。
她身形不过拳头大小,通体金黄,黑纹在羽翼边缘勾勒出细密的纹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半阖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很满意这个位置。
雷璇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脊背挺直,闭目修行,对这头顶上的小东西没什么反应。
“她倒是会挑地方。”
葛雨澄坐在不远处,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抬头看了一眼天梦窝在雷璇头顶的样子,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
她虽然是一条真龙,但看着天梦那副舒坦的模样,心里也微微动了动。
她若要恢复原形,那就是一条货真价实的真龙,哪怕缩小了,那也是龙躯,盘在人家头上像什么话。
当然,最为关键的还是真身不好暴露,鲲鹏倒还好,有两种形态,可以化鹏,也可以化鲲。
真龙虽然也可以变化为其他生灵,但那终究不是真身。
天澜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妹妹,嘴角动了动。
天梦平日里在鲲鹏三姐妹里话最少,可这丫头最会挑时机,每次雷璇修行到安静处,她就悄悄化形凑过去,不声不响地趴到人家头顶。
雷璇也由着她,从来没赶过人。
葛雨澄安静了一会儿,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天梦那对小小的金色翅膀收拢着,尾巴尖搭在雷璇的发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整只鸟都散发着一种“这里最舒服”的笃定。
涟薇坐在另一侧,金发垂在肩前,手里捧着一卷骨书,翻了半天没有翻页。
她面上虽然稳如泰山,偶尔抬眼时目光却总会往雷璇头顶飘那么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她觉得自己好歹是几个里面年纪最大的,总不能也落到雷璇头顶吧,可是那里看着好像真的很舒服……
葛沽坐在最远处,背靠树干,双手抱臂,看了一眼天梦的方向,啧了一声:
“一只鸟趴人头上,像什么话。”
结果就是,他被二姐雨澄狠狠瞪了一眼。
葛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口嗨。
天梦趴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一只鸟待着没意思,翅膀动了动,从雷璇头顶抬起脑袋,朝着天澜的方向轻声叫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意思:
过来。
天澜的嘴角抽了一下,看了看雷璇的方向。
雷璇依旧闭着眼,没什么反应。
天澜沉默了两息,身形忽然缩小,化成了一只比天梦稍大些的金色鹏鸟,展翅飞了过去,落在雷璇的另一侧肩头。
她落下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翅膀收拢之后,安安静静地站定了。
天梦偏头看了姐姐一眼,用喙蹭了蹭她的翅膀,像是在说
“看吧,没事”。
天瑶看着两个妹妹都凑了过去,一个趴在雷璇头顶,一个蹲在肩头,那副模样说有多舒坦就有多舒坦。
她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起身了,在雷璇另一侧的膝盖边坐了下来,然后她身子一缩,也化作了一只金色鹏鸟,只是比天梦和天澜都大了一圈,羽毛上的黑纹更深更密,落在雷璇的腿上,翅膀收拢,安安静静地趴了下来。
三只金色鹏鸟,一只在头顶,一只在左肩,一只在膝上,把雷璇围得严严实实。
天梦从头顶探出小脑袋,冲大姐叫了一声,声音软糯糯的,像是在说“你果然也来了”。
天瑶没理她,闭着眼,趴得坦然。
就在这时候,山谷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着金灵那把嗓门:
“璇儿!璇儿你在里面吗?出大事了!”
雷璇睁开眼,偏头朝谷口望去。
金灵的身影从雾气里冲出来,一头金发跑得有些乱,后面还跟着狐樱和雨薇。
狐樱的九条尾巴在身后甩得跟风车似的,跑得比金灵还快,雨薇跟在最后面,步子不急不缓,可那速度一点也不慢。
金灵冲到近前,一眼就看见了雷璇身上挂着的三只金色鹏鸟,脚步猛地一滞,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你们……这是干嘛呢?”
她指了指那三只。
天梦抬起小脑袋,冲金灵叫了一声,声音软糯糯的,像是在说“关你什么事”。
金灵被那一声叫得心都软了,差点忘了自己是跑来干嘛的。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
“石国人皇宣布即将退位,禅让的旨意已经昭告天下,新任人皇是石昊,半年后登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石皇还下了赐婚旨意,石昊与武王府石清、皇十六公主定下婚约,择吉日完婚。”
一时间,几个小家伙都是一愣。
“石昊是谁啊?”
天梦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真真切切的疑惑。
天澜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天瑶没出声,显然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葛沽更是一点没放在心上,而葛雨澄则是面露思索,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唯有涟薇不经意间与雨薇对视了一眼,石昊竟然现在就要登基了吗?
这可比原著要快得多。
而且这家伙竟然要成婚了,她还没有报仇呢,真是可恶!
狐樱从金灵身后挤上来,九条尾巴还在晃,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震惊:
“石昊那小子,这么快就当人皇了?他满打满算才多大?十三还是十四?这就登基了?而且石清姐姐还没从上古圣院里出来呢,竟然就要嫁给石昊了?”
她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
“不用想,肯定又是秦诹搞的鬼,她到底想干嘛?”
金灵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狐樱一圈,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狐樱被她看得发毛:
“你干嘛?”
“狐樱,”
金灵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可那声音分明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你说,石昊半年后登基,那就是未来的石国人皇了,你长得这么好看,又是九尾天狐,魅力天成,要不然你混进他后宫里去打探一下消息?说不好还能凭你的魅力扭转乾坤呢。”
狐樱的九条尾巴直接炸了。
“你当我是话本里那些狐狸精吗?”
她瞪着眼睛,尾巴在身后竖成一片,
“还诱惑人皇,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九尾天狐,血脉里流的是上古神兽的血,不是什么山野精怪!”
金灵缩了缩脖子,笑得直往后躲:
“我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你那是随口一说吗?你那是赤裸裸的侮辱!”
狐樱越说越气,尾巴尖都绷直了,
“我堂堂九尾天狐,需要去诱惑谁?我往那儿一站,别人自己就——”
她说到一半卡住了,觉得自己好像把自己绕进去了。
就在这时,雨薇从后面走上来,站定,微微点头,语气平平的:
“未尝不可。”
狐樱猛地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雨薇神色不动:
“反正石昊那家伙当时也说过,要把你们都娶了,你自己也听见了,现在石昊和石清也有了婚约。”
她顿了顿,看了狐樱一眼,
“你现在混进他后宫里,也不算委屈。”
狐樱的尾巴从炸开变成了一根根竖得笔直,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总感觉雨薇在调戏自己。
然而不过片刻,狐樱深吸了一口气,九条尾巴慢慢收拢回来,在身后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从容的弧度。
她抬起下巴,眯着眼看向雨薇,脸上的炸毛表情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高冷狐娘该有的模样。
“雨薇姐姐,”
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腔调,意思很明显。
[你我都是穿越者,这件事你知我知,何必还装模作样,你倒是挺喜欢调侃我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唇角的弧度带着一点反击的意味:
“既然你觉得混进后宫是个好主意,不如姐姐自己去?你这般清冷出尘的人,石昊那个家伙一定很喜欢。”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更不要说,你们彼此的初吻可都是给了对方。”
雨薇的动作僵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想起石昊被魔女一脚踢得失去平衡朝她冲过来,想起嘴唇上那温软的、带着些许酒气的触感。
那个画面清晰地浮上来,她耳尖的颜色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度,她别过脸去,不再看狐樱,嘴唇抿得很紧。
狐樱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扳回一城的畅快感从尾巴尖一路窜到了头顶,九条尾巴在身后晃得比方才还欢。
这时候,一直安静的雷璇开口了。
“还是安心修行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雷璇身上。
“石昊登基是半年后的事,现在说这些太早。”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不过他既然有了婚约,和石清、十六公主一起,那皇都的局面会比我们想的更复杂,秦诹把他推上去,一定有她的用意,我们要有所准备。”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可心里却险些笑出声来。
石昊有了婚约,他成亲了,就不会再有人想起那桩陈年旧事,也不会有人来追问她什么,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
可她转念又想到了秦诹。
那个少女把石昊推上皇位,赐了婚,一步步走得从容而笃定,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
秦诹到底在图什么,她到现在也没看透,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松快又收了回去。
“届时石昊登基,”
雷璇偏过头来,看着金灵、狐樱和雨薇,
“我们去看看吧。”
金灵眼睛一亮:
“去石国皇都?”
雷璇点了点头:
“去皇都,看看秦诹到底布了什么局,也看看石昊走到哪一步了。”
狐樱的尾巴晃了晃,嘴角翘了起来:
“行啊,到时候我去看看那位未来人皇,顺便看看他能不能把当初吹的那些牛兑现。”
听到这一句话时,雨薇的脸又红了。
……
北海。
海底有龙宫。
强大的龙宫可以比肩太古神山,乃是禁忌之地,同海神岛等地并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较小的龙宫,虽然带了一个龙字,但宫中多半连蛟龙都没有,可能是海兽所化。
……
北海深处,水晶龙宫。
城池以水晶珍珠堆砌而成,瑞霞澎湃,光怪陆离。
城中宝珠硕大如星辰,点缀在最高大的建筑物上,将整座海底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昼。
名贵的宝石、罕见的材料,随处可见,却只是用来筑城,奢侈得令人咋舌。
城中最高的那座宫殿里,一对姐妹正相对而坐。
姐姐一头银白长发垂落至腰际,发间别着一朵晶莹的花饰,在幽蓝的海光中泛着微光。
她穿着一袭如云似雾的白纱裙,半透明的鱼尾优雅地垂落在珊瑚椅上,整个人像是从深海中浮上来的一缕月光。
正是空游。
妹妹坐在她对面,银色鱼尾鳞片泛着冷冽的光泽,上半身洁白如象牙,墨色长发散落在肩头,眉眼比姐姐多了几分英气。
正是那日带人前来寻空游的那位。
“姐姐,”
妹妹开口,
“荒域传来了消息,石国人皇即将退位,禅让的旨意已经昭告天下,下任人皇名为石昊。”
空游微微偏过头,那双深邃若秋水的眸子在光晕中闪了一下。
石昊。
这个名字她记得。那艘船上的少年,那个问她“下次还能来听吗”的人,那个有趣的少年。
她安静了几息,没有说话。
妹妹观察着她的神情,继续道:
“石国是荒域几大古国之一,底蕴深厚,新任人皇登基,按惯例各方势力都会遣人去贺。人鱼族作为北海最大的族裔,这种场合不会缺席。”
她顿了顿,看着姐姐那双清冷的眼睛,声音轻了一些:
“姐姐,你若想去,我陪你去。”
空游的指尖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一道细小的涟漪从她指下荡开。
她抬起头,看向妹妹,开口了,声音清而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好。”
妹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更多。她知道姐姐的性子,说好就是好,没有多余的话。
她站起身来,银色鱼尾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湿痕:
“那我让人去准备。半年时间,足够我们安排好族中事务,也能备一份拿得出手的贺礼。”
空游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幽蓝的海底深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那日的一切浮上心头,那个少年问她“下次还能来听吗”时眼睛里亮着的光,是那么明亮又炽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可她确实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