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石国皇都。
风云汇聚。
不仅古国上下倾巢而动,太古神山、海外神岛、各方古国、荒域诸教,尽数遣人前来。
皇都内外,人潮如海,旌旗蔽日。从城门到皇宫的御道上,车辇如龙,灵兽嘶鸣,各方使团络绎不绝,整座城池被一层无形的威压笼罩着,压抑无比。
来的势力太多了,太古神山的长老、海外神岛的霸主、古国的皇族、诸教的掌教,平日里分散在荒域各地、数十年难得一见的人物,此刻尽数出现在同一座城里,目光齐齐投向皇宫深处。
各方汇聚,声势浩荡。
皇都的上空,云层被无数道气息冲得支离破碎,日光从裂隙中洒落,将整座城池映照得明暗不定。
那种沉闷而紧绷的气氛,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只等着某一天,被谁轻轻拨响。
……
另一边,雷璇带着金灵、雨薇、狐樱和六小只去了雷族府邸。
皇都的客栈早就被各方来客住满了,雷族自家就在皇都,自然没有去外面挤的道理。
雷煌和云裳见到女儿回来,高兴得不行,拉着她问长问短,又张罗着给几位客人安排住处。
金灵和狐樱一人挑了一间厢房,雨薇、涟薇在雷琳从前的院子里住了下来,天梦三姐妹则被安排在了雷璇隔壁。
至于葛沽,一如既往,不能和女孩子们住在一起,被安排到了男子那边的院子,惹得他忍不住腹诽。
晚饭吃得很热闹,云裳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雷璇小时候爱吃的菜。雷煌坐在主位上,看着女儿和她的朋友们说说笑笑,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饭后,金灵和狐樱拉着雨薇还有六小只去后院赏月了。
雷璇正要回房,却被云裳叫住了。
“璇儿,来一下。”
雷璇跟着母亲进了内堂。
雷煌已经坐在里面了,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
云裳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璇儿,石昊的事,你知道了?”
雷璇点了点头。
“他马上就要登基了,还要娶石清和十六公主。”
云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
“你和他的婚约……当初是我们和怡宁一起定下的,现在他就要成亲了,你……你不着急吗?”
雷煌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目光也落在女儿脸上。
雷璇看着父母那副认真又担忧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可面上一点没露。
她微微垂下眼睫,像是在认真想这件事,片刻后抬起头来,语气真诚:
“那是小时候定下的婚约,我虽然喜欢他,但与感情无关,那是姐弟之间的情谊,我只是想看着他好好的,成婚与否,并不重要。”
雷璇语气平静,像是一个姐姐在说自家弟弟的事,云裳和雷煌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女儿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云裳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雷璇的手背:
“你心里有数就好,怡宁那边,等她回来我们再跟她聊,你从小就有主见,娘不逼你。”
雷煌也点了点头:
“你修行要紧,这些事不急。”
雷璇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走出内堂时,她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很快就被她压了回去。
她走在回房的回廊上,夜风从庭院里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未婚夫要成亲了,可新娘不是我,那可真是……一件好事啊!
可想到秦诹,她眉间又微微蹙了一下,她到现在也没看透秦诹到底在图什么。
雷璇收回思绪,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
三日后,石国皇都,中央天宫。
天宫坐落在皇都正中央,通体以神金、玉髓、星纹石等神料垒砌而成,每一块砖石都泛着温润的神光。
诸多通天巨柱撑起穹顶,柱身上刻满太古符文,从柱底一直蔓延到柱顶,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金芒。
天宫四周,九座宫门同时大开,每一座宫门都有百丈高,门前铺着从海外神岛运来的鲛绡纱,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御道尽头,薄如蝉翼,色如月华,在风中轻轻起伏。
宫墙之外,御道两侧,甲士林立,黑压压一片,从宫门一直排到城门,望不到尽头。
这些甲士全身甲胄泛着冷光,手中兵刃直指苍穹,纹丝不动。
云海翻涌,旌旗蔽日。
整座皇都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宫,御道上挤满了人,商铺的屋顶上、酒楼的露台上、甚至街边的树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天宫正门大开。
门内,一座祭台矗立,高九丈九尺,以五色神石垒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历代石皇的名字,从开国太祖到当代石皇,密密麻麻,承载着一个古国无数年的气运。
祭台之上,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石昊。
他今日穿了一身金黄色的龙袍,袍角绣着九条真龙,龙身以金线织就,龙睛以赤金晶石镶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袍服宽大,随着天宫高处的风猎猎翻动,九条真龙在袍面上翻腾游走,栩栩如生。
他站在祭台之上,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天宫,俯瞰整座皇都。
祭台下方,诸多王侯分列两侧。
石国旧封的王侯,从镇守边疆的异姓王到皇室嫡系的藩王,黑压压站了一片。
他们平日里分散在荒域各地,数年难得一见,此刻尽数站在这里,目光齐齐投向祭台之上那道身影。
而在天宫之外,更远处,各大势力的人只能在外围观礼。
这般场合,他们不能进入天宫正殿,只能远远望着那道金黄龙袍加身的身影,听着从宫门深处传出的声音,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
“吉时到——”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祭台旁传出,是石国的老祭司,白发苍苍,手持龟甲,声音传遍了整座天宫,又从天宫传向整座皇都。
石昊抬步。
他从祭台一侧走向正中,每一步落下,脚下的五色神石都泛起一圈光晕。
九步之后,他站定在祭台正中,转身面朝王侯,面朝万民,面朝整座皇都。
老祭司双手捧着一卷金色诏书,展开,高声宣读。
诏书的内容很长,从石国开国说起,历数历代石皇功绩,最后落到今日禅让一事。
老祭司的声音苍老却洪亮,每一个字都被灵力加持,传遍了皇都的每一个角落。
“……今有石国嫡系石昊,天纵神武,功盖寰宇,承天运,顺民心,即人皇位——”
诏书念完,老祭司将诏书合拢,双手高举过头顶。
祭台下方,诸多王侯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声音从祭台传开,一层层向外扩散,从王侯到甲士,从甲士到皇都百姓,从皇都到城外,千万人齐声高呼,声浪汇聚成一道洪流,冲天而起,震得云海翻涌,旌旗猎猎。
“万岁——万岁——万岁——!”
石昊站在祭台之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面上不动声色。
金黄色的龙袍在日光下猎猎翻飞,九条真龙游走其上,鳞爪毕现。
这一刻,石国上下,无尽气运尽皆汇聚而来,笼罩于石昊之身。
祭台一侧,前任石皇站在一处高台上,周身金光已敛,只余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身旁站着十六公主石瑶,明黄色的衣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一张精致无瑕的面容更是增色不少。
她仰着头,看着祭台之上那道金黄色龙袍的身影,神情有些复杂。
石皇偏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样,父皇…不,我为你选的夫婿,还不错吧?”
石瑶闻言,下巴微微一抬,那双好看的杏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光,随即轻哼了一声:
“还可以吧。”
她顿了顿,目光又忍不住飘回祭台之上那道身影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十四岁的少年人皇,站在那种地方,面对满朝王侯,居然半点不怯,好像……还真有几分风采。”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了,可石皇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像是被日光晒的。
他笑了笑,没有拆穿,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祭台之上,看着那个即将接过他手中权柄的少年。
而在天宫之外的另一侧,围观的人群中,金灵踮着脚朝里面张望,狐樱站在她旁边,九条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雨薇抱着手臂站在稍远处,面上没什么表情。
“看不出来啊,”
金灵眯着眼,透过重重人影望向祭台之上那道金黄色的身影,
“这家伙穿起龙袍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狐樱偏了偏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泛着幽光,她盯着祭台上看了好几息,才慢慢开口:
“平时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没长大的熊孩子,可这会儿站在那上面,被千万人山呼万岁,他居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习惯的认真,
“好像这家伙正经起来的时候,格外的不同啊。”
金灵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狐樱,你脸红了。”
狐樱的尾巴猛地一僵,转头瞪她: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脸红了?”
“两只都看见了。”
“那是晒的。”
“今天阴天。”
狐樱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风和日丽,阳光正好,也是,这般禅让的日子,可是精心挑选的吉时,怎么可能会阴天呢?!
“你和雨薇一样,口是心非,喜欢就喜欢,何必遮遮掩掩,真是丢我们纯血生灵的脸!”
金灵一脸怒其不争地说道,要是她的话,肯定直接把石昊推倒。
狐樱的尾巴炸了一半,又强行收了回去,别过脸去不再理她。
雨薇站在稍远处,原本安静地看着祭台方向,听到金灵那句“你和雨薇一样口是心非”,耳根微微一紧,偏过头来扫了金灵一眼。
那一眼不重,可金灵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讪笑着往狐樱身后缩了缩。
雨薇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清冷如常,像是那一眼只是无意间扫过,可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心里暗骂了一句,怎么又扯上她了。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熊孩子呢?!
她别开视线,不再想了。
人群中,雷璇站在父母和雷族几位长辈身后,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祭台之上。
今日她没怎么遮掩容貌。
一袭深紫色的衣裙穿在身上,衣料是上好的云纹锦,随着天宫外的微风轻轻拂动,勾勒出修长而舒展的轮廓。
她的身量比半年前又拔高了不少,站在那些雷族子弟中间,比旁边的女子高出大半个头,比大部分男子也要高出一截,像是鹤立鸡群。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身后,发尾在风中微微扬起,发丝浓密而光泽,在日光下泛着绸缎般的柔光。
她的发饰极简,只用一根素色的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
瞳色极深,像是沉在水底的墨玉,日光落进去也被吞没,只在最深处泛出一点极淡的紫金色。
周围的修士时不时地会朝雷璇这边多看两眼,若非现在是人皇登基的关键时刻,可以想象,他们压根移不开眼。
不过,雷璇也不在意。
石昊的婚事已定,她也没什么必要再躲躲藏藏了,当然,能少出现还是少出现,稳妥为主。
除非石昊那个家伙脸都不要了,想要大开后宫,那时候迎接他的,可就是她雷璇姐姐的拳头了。
她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她头顶上,天梦依旧趴着,化成了那只拳头大小的金色鹏鸟,翅膀收拢,小脑袋搁在自己的爪子上,打了个哈欠。
打哈欠也就算了,打完了还眯着眼蹭了蹭雷璇的发顶,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全然一副把这里当窝的模样。
雷璇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看向祭台方向。
天瑶和天澜站在一旁,两人都恢复了人形,天瑶金中带黑纹的长发拢在脑后,目光落在天宫方向,对那场登基大典显出几分好奇,天澜站在姐姐身旁,安安静静的。
葛雨澄站在另一侧,银白色的长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光,盯着身着龙袍的石昊,小脸上满是思索。
涟薇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雨薇旁边,金发垂在肩前,两人就那样并排站着,看着远处那道金黄色的身影。
葛沽站在最外围,双手抱臂,嘴角撇着,也不知道姐姐她们在看什么,姐姐们口中那深不可测的秦诹,似乎也没有出现啊。
祭台之上,山呼声渐渐平息。
石昊站在五色神石垒成的祭台正中,金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翻飞。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扫过那些太古神山的长老、海外神岛的霸主、各方古国的皇族,最后落在了天宫之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深处。
他看见了那道深紫色的身影。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重重人影,他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样,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个方向。
[是你吗?璇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