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最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偏殿。
殿门紧闭,窗棂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像是许久无人踏足。
可殿内的空气却在剧烈震颤,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涟漪从殿心扩散开去,撞上四壁又弹回来,如此往复,整座偏殿像是一口被敲响的洪钟,嗡鸣不止。
秦诹盘坐殿心。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五彩霓裙,只着一袭素白单衣,长发散落肩头,赤足踏在冰冷的金砖上。
她的双眼微阖,呼吸绵长而均匀,可周身的空气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频率震动,每一寸肌肤都在吞吐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她在等。
等一个时刻。
天宫方向,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穿透重重宫墙传来,整座皇都都在震动,千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冲天而起。
而在这道洪流之下,秦诹感应到了另一道气息。
那是一道极其磅礴、极其璀璨的气息,自天宫祭台之上冲天而起,如一条金色的真龙扶摇直上九万里,搅动风云,震散云海。
那道气息在升腾,在膨胀,在蜕变,每上升一分,便有一分旧壳剥落,化为更璀璨、更凝实的存在。
石昊的气运。
登基那一刻,气运攀至巅峰。
气运是无形的,从祭台上那道身影身上奔涌而出,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惠及身边的人,惠及那些随他而来的人,惠及整座皇都。
那是石昊的气运在自然外溢。
一个人气运太盛时,身边的人都会被照拂,天赋会被激发,机缘会不请自来。
原著里石昊身边那些人为什么强大?天赋是一方面,被他的气运照拂也是一方面。
秦诹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映着天宫方向的金光,璀璨得惊人,可她的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极淡的、旁人绝不可能见到的贪婪。
她的初代宝术很特殊,从她生来便觉醒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这门宝术可以让她触碰到别人碰不到的东西,气运、命数、因果,那些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她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轻轻一抓。
天宫方向,那道金色的气运真龙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尾巴。
紧接着,一缕缕金丝从那道磅礴的气息中剥离出来,如抽丝剥茧,如引水入渠,穿过重重宫墙,无声无息地汇入偏殿之中,汇入秦诹的掌心。
那气运入体的瞬间,秦诹微微仰头,颈项拉出一道修长而脆弱的弧线,唇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喟叹。
太多了。
太浓了。
石昊的气运,远超她的预期。
那金丝入体,每一缕都带着惊人的造化之力,像是无数条细小的灵脉在她体内炸开,冲刷着她的骨骼、血脉、神魂。
她的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辉,毛孔舒张,整个人像是在沐浴一场金雨,每一寸血肉都在欢呼。
石国的气运确实不少,数以千计的王侯、亿万的百姓、无数年的传承,汇聚成一道庞大的气运洪流。
可与石昊本人的气运相比——那是蝼蚁与苍龙的差距。
秦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石国气运若是一条大河,石昊一个人的气运便是一片无尽星海。
她只取一瓢,便已胜过石国举国之力。
她沐浴在金色的气运洪流之中,素白单衣被无形之力鼓荡得猎猎翻动,长发在空中肆意飞舞,她的面容在金光中显得愈发清冷而神异。
就在气运汇聚到最盛的那一刻——
她眼前忽然一暗。
万物消失了,皇都消失了,天地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苍茫虚空,无天无地,无始无终。
虚空深处,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
看不清面容。
可那女子的身姿极美,修长而挺拔,每一寸线条都像是天道亲手勾勒而成。
她周身缭绕着一种极其特殊的气息,既有九天之上的高远清冷,又有九幽之下的幽深莫测,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交融。
那男子的身姿伟岸得惊人,站在那里,便像是撑起了整片虚空。
他的气息浩瀚如星河,深沉如渊海,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令天地都为之俯首的威严。
画面之中,女子受制于男子。
她的手腕被扣住,纤细的腕骨在男子掌中显得格外脆弱,她挣扎过,反抗过,可每一次都被男子轻描淡写地压了回去。
男子一只手扣着她的双腕,另一只手按在她肩头,将她抵在虚空之中,他的姿态从容而随意,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后,画面一转。
女子伏在虚空之中,长发散落,遮住了面容。
她的双手被反扣在身后,肩胛骨因为姿势的缘故高高凸起,像两只折断的蝶翼。
她偏着头,从发丝的缝隙间透出来的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屈辱、愤怒、不甘,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东西。
男子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一只手按在她后颈上,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画面再转。
女子仰面躺在虚空之中,双手被制,双腿被迫分开,白衣凌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偏过头去,不看身上的男子,可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发颤的肩头,还有眼角那一抹极淡的湿意,尽数落在男子眼中。
……
千般姿势,万般折辱。
画面碎了。
秦诹回神,发现自己还坐在偏殿之中,她的呼吸平静,眸子里却翻涌着久久不能平息的波澜。
方才那些画面,虽然面容模糊,可那种气质、那种气势、那种站在众生之巅的从容,绝非寻常人物能有。
他们是真正的人中龙凤,是站在万古长河最上游的存在。
而那女子受制于男子时的每一个姿势,每一次挣扎,每一声压抑的喘息,都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秦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她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极冷,冷得像万古冰川上刮过的风。
“外道魔念。”
她轻声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见惯的事。
每一次动用初代宝术窥探气运命数,总会有这种东西冒出来,或幻象,或魔音,或种种诡异莫名的画面,试图扰乱她的心神。
她见得多了,早已不放在心上。
方才那幅画面,不过是其中最为逼真的一次罢了。
什么人中龙凤,什么万古长河,什么百般折辱——统统是魔念幻化出来的假象,趁她心神最专注、气运吞吐最盛的一刻趁虚而入,想在她识海中留下一道裂痕。
这种伎俩,她刚觉醒初代宝术那几年就遇到过,那时候她还会被惊出一身冷汗,可如今?
秦诹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寒光一闪。
一念间。
偏殿四壁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她体内席卷而出,如秋风扫落叶,如烈日化残雪。
那些残留在她识海深处的画面碎片——男子的手、女子的挣扎、虚空中的喘息与低吟——在触及这股波动的瞬间,如冰雪遇沸水,滋啦一声,尽数消融。
干干净净,不留分毫。
秦诹站起身来,长发垂落,通体上下再无半点方才的痕迹。
她的气息平稳如初,面容清冷如旧,仿佛方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是谁?她是秦诹。
区区魔念,也配扰她心神?
笑话。
秦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之中,一缕缕金丝还在游动,细小如发,却璀璨夺目。
那是方才从石昊气运真龙上剥离下来的一大团气运,已经融入了她的体内,可她分明感觉到,体内还有大片大片的金辉没有化开,像是吞下了一颗太阳,光芒在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根本来不及炼化。
太多了。
秦诹微微蹙眉。
她原以为,凭她的修为与根脚,吞下石昊一部分气运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方才那一下,她分明感觉到石昊的气运真龙庞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她那一抓,只从龙尾上扯下了几根金鳞,连皮毛都算不上。
可就是这几根金鳞,入体之后竟如洪流灌顶,冲得她身体发胀,神魂震颤。
石昊的气运,比她预想的还要浓烈百倍。
秦诹在殿中站了片刻,感受着体内那团金辉的躁动。
它们在她身体中流转,冲刷着她的血肉,每一寸肌肤都在贪婪地吸收着造化之力,可吸收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涌入的速度。
她需要时间。
慢慢炼化,一点一点吃。
秦诹重新盘坐下去,素白单衣垂落,赤足收拢,双手结印置于膝上。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心神沉入体内,开始引导那团金辉沿着血脉缓缓流转。
每转一圈,金辉便淡去一分,融入她的血肉一分。
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辉之中,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蜕变。
这个过程很慢。
石昊的气运太浓、太纯、太霸道,一口吞下去非但无法消化,反而会撑破肚皮。
她只能像品茶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让茶香在唇齿间慢慢散开,让茶韵在经脉中缓缓沉淀。
可即便如此,每炼化一缕气运,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根脚在蜕变。
骨骼更坚硬,血肉更凝练,神魂更清明,连初代宝术的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石昊的气运里蕴含着某种极其原始而纯粹的造化之力,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照到哪里,哪里就生出无穷生机。
秦诹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她甚至有些舍不得一次吃完,石昊的气运就像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山,只要他活着,只要他的气运还在攀升,她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取用。
一次取一点,慢慢吃,慢慢炼,每一次都能让她更进一步。
尤其是,别人只能被动接受石昊气运的照拂,而她,可以主动取用。
一缕金丝在指间游走,秦诹睁开眼,看着那缕金光在掌心缓缓旋转,目光平静而幽深。
她抬头看向天宫方向,那道金黄龙袍加身的身影还站在祭台之上,气运还在攀升。
秦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一点一点地取,一步一步地吃。
不急。
慢慢来。
……
祭台之上,山呼声渐渐平息。
石昊面朝万民,示意众人平身,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朝方才那个方向偏了过去。
天宫之外,人群深处,那道深紫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头顶趴着一只金色小鹏鸟,安安静静地看着祭台方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重重人影,他却一眼就找到了她。
石昊心里忽然有些打鼓。
璇姐姐。
他该什么时候去找她?
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叫“璇姐姐”还是叫“雷二小姐”?
要不要先恭喜自己登基?不对,那是他自夸,璇姐姐会不会觉得他太得意了?那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万一她不想提呢?
石昊脑子里乱糟糟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只记得上次见她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被挖了骨,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璇姐姐牵着他的手,跟他说“等你睡醒了就不疼了”。
后来他醒来的时候,璇姐姐已经不在了,再后来他去了补天阁、去了北海,一路走到今天,再也没见过她。
如今她就站在那里,长高了,长大了,比小时候更好看了。
石昊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方才接受万民朝拜的时候还要快。
他得找个机会见她。
得好好想想见面说什么,不能叫得太生分,也不能叫得太亲近,不能显得太激动,也不能显得太冷淡。
他正在脑子里反复演练,殊不知,他方才目光停留的那一瞬,已经被对面的人捕捉到了。
人群中,雷璇微微挑眉。
石昊站在祭台之上,龙袍加身,万民朝拜,面不改色。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多人,他偏偏看的就是她这个方向。
雷璇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这么多年了,这家伙还能认出来?
他当时才多大?八个月还是九个月?那么小的婴儿,就算后来恢复了记忆,也不该记得那么清楚才对。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石昊的记忆恢复得很早,后来在百断山、在补天阁、在北海,他不止一次听说过雷二小姐的名字,也不止一次问过阿蛮、石清关于小时候的事。
他记得雷琳姐姐,记得阿蛮姐姐,那自然也该记得她。
雷璇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个笨蛋,感觉这么敏锐的吗?
她收回目光,偏头看向不远处的金灵,语气平静,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感觉可以回去了。”
金灵正踮着脚看祭台上的热闹,闻言偏过头来:
“急什么,登基大典还没结束呢,后面好像还有祭天、封赏什么的,估计要闹到下午去。”
雷璇没有接话。
她方才那一眼,石昊已经收回去了,老祭司开始宣读第二道诏书,封赏各王侯。
石昊站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是正在认真听诏书。可雷璇总觉得,他的目光偶尔还是会不自觉地朝这个方向偏过来一点。
天梦趴在她头顶,打了个哈欠,然后偏了偏小脑袋,看了看雷璇的表情。
她总觉得雷璇姐姐方才好像在想什么,不过天梦没问,她只是把脑袋埋回爪子里,继续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