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结束后的这几日，雷璇过得很舒坦。
她整日待在雷族府邸里，哪也没去。云裳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今天蒸灵糕，明天炖老汤，后天又捣鼓出一锅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新菜式，端到她面前时一脸期待。
雷璇很给面子，每样都吃了不少，云裳乐得合不拢嘴，转头就跟雷煌说女儿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好养活。
金灵和狐樱天天往外跑，回来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往院子里搬。
雨薇多数时候在修炼，偶尔和涟薇凑在一起说话，两人凑在一起时总是安安静静的，旁人也不去打扰。
只有一回，狐樱从外面回来时正撞见两人并肩坐在廊下，涟薇说了句什么，雨薇耳尖红了一瞬，狐樱立刻凑上去追问，结果被雨薇一袖子扫出了三步远。
狐樱捂着胸口退回来，一脸委屈地跟金灵告状，金灵笑得直拍大腿。
天梦三姐妹也恢复了人形，在府邸里闲逛。
天梦最喜欢雷璇房间的窗台，每天午后准时化成小鹏鸟趴上去晒太阳，一晒就是一下午，尾巴尖偶尔晃一下，惬意得不行。
天澜安安静静地跟着姐姐，偶尔去后院看看雷族养的那些灵禽。
天瑶则是对雷煌书房里的骨书起了兴趣，雷煌见她喜欢，干脆让她随便翻，天瑶便每天抱着一卷骨书坐在院子里看，看得津津有味。
葛沽被安排在男院那边，整日无所事事，偶尔跑到女院这边来，远远地看一眼，又跑回去。
有一次他刚走到门口，就被雨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从此再没来过。
雷璇心里是真的清闲。
石昊登基了，一切顺顺当当，而且再过几日他就要成婚了，石清虽然还没有从上古圣院出来，但十六公主在啊，而且，据听说还有一只小“蝴蝶”也要嫁给他。
那场面想必很热闹，她想到这件事，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
未婚夫要成亲了，新娘不是我，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她这份好心情持续了整整三天，直到一道旨意找上门来。
那天午后，雷璇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天梦趴在窗台上打盹，金灵和狐樱在后院切磋，雨薇在一旁闭目养神。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事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惶恐，跑得满头是汗。
“二、二小姐！宫里来人了！人皇有旨，召二小姐入宫觐见！”
雷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金灵和狐樱从后院跑过来，金灵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灵果，狐樱九条尾巴全竖着，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先是一愣，然后眼睛齐齐亮了。
“人皇召见？”
狐樱凑过来，尾巴晃得跟风车似的，
“石昊那家伙找你干嘛？不会是色胆包天，对你也有想法了吧？”
雷璇瞥了她一眼。
狐樱缩了缩脖子，尾巴收了一半，可嘴角还是翘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金灵在旁边捅了捅她的腰：
“你收敛点，璇儿都没说话呢。”
雷璇放下茶杯，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遍。
上面写得很客气，新皇登基，念及旧谊，请雷族二小姐入宫一叙，落款处印着新鲜的石国新皇玺印，红泥鲜艳，墨香还没散尽。
雷璇合上帛书，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
她说得平静，可心里已经开始转念头。
石昊召她入宫，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都推不掉。
他是人皇，她是雷族之女，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余地。可进宫之后该说什么，她得先想清楚。尤其是，如果石昊真的问起了小时候的事，问起了那桩婚约，她该怎么答。
天梦从窗台上探出小脑袋，金色的小鹏鸟眨了眨眼，歪着头看了看雷璇，又看了看那卷帛书，然后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落在雷璇肩头，小爪子抓紧她的衣领，一副“我也要去”的架势。
雷璇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赶她。
金灵和狐樱已经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像是两个护卫。狐樱边走边跟金灵小声低语，脸上满是坏笑：
“我要是石昊，就直接下旨，把璇儿妹妹纳入后宫，嘿嘿。”
金灵小声回她：
“你少说两句，璇儿脸都黑了。”
狐樱抬头看了一眼雷璇的侧脸，那表情分明平静得很，哪里黑了。
雨薇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她垂下眼睫，指尖在页脚捻了一下，终于翻过去一页，可下一页写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
中央天宫。
雷璇独自走进了宫门，人皇召见，点名只见雷族二小姐一人，狐樱她们再好奇也不可能进来。
除非，她们和天梦一样。
雷璇肩头趴着天梦，小鹏鸟缩着翅膀，金色的小脑袋东张西望，对这座恢宏的宫殿充满了好奇。
天宫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辽阔，十二根通天石柱撑起穹顶，柱身上刻满了符文，在幽暗中泛着细碎的金光。
雾霭在殿中缓缓流淌，像是一条静止的河，雷璇走在其中，脚步声被那些雾霭吞没，安静得像是在走一段不属于人间的路。
她穿过了那十二根石柱，穿过了那片流淌的雾霭，走到了天宫深处。
高台之上，一道身影站在那里。
石昊今日没穿那身金黄色的龙袍，只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比登基大典那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清爽。
他站在高台边缘，原本正在来回踱步，听到脚步声时猛地停住，转过身来。
然后他看见了雷璇。
她站在高台之下，一袭深紫色的衣裙，长发垂落，面容平静如水。
肩头趴着一只金色的小鹏鸟，正歪着头看他。
她微微仰着脸，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平淡，像是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她比他记忆中高了许多，那张脸完全长开了，眉眼清冷而精致，站在那片流淌的雾霭中时，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女。
石昊站在高台之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准备了很多话，这几天他翻来覆去地想过，见面第一句该说什么。
叫璇姐姐？不行，太亲近了，万一她觉得他太冒失怎么办。
叫雷二小姐？也不行，太生分了，她会不会觉得他在摆人皇的架子，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太普通了。说“好久不见”？太敷衍了……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盯着她看。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他想象过很多次，璇姐姐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小时候那个牵着他的手、给他盖被子、对他说“等你睡醒了就不疼了”的姐姐，长大了会是什么模样。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所有的画面加在一起都要好看无数倍！
雷璇站在高台之下，微微仰头看着他，石昊站在上面，张着嘴，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她。
她等了片刻，见他还是那个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天梦趴在雷璇肩头，金色的小脑袋在石昊和雷璇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她歪了歪头，小眼睛里写满了好奇，这个人怎么不说话？
为什么一直盯着雷璇姐姐看？
他的脸怎么好像有点红？
天梦用小爪子蹭了蹭雷璇的衣领，发出一声极轻的疑惑的啾鸣。
石昊被那一声啾鸣惊醒，终于回过神来，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
“……璇姐姐。”
叫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他本来还在纠结该叫什么，结果一开口，那个最亲近的称呼就自己蹦了出来。
雷璇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石昊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石昊见她应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一松，连脊背都不自觉弯了几分。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步子比方才快了些，走到雷璇面前停下。
他抬头看着她，笑着说：
“璇姐姐。”
“嗯。”
雷璇又应了一声。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人对视了一眼，石昊挠了挠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可真见到人了，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行。”
雷璇看着他，
“你呢？”
“也还行。”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石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平时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这会儿跟被人缝上了一样。
他使劲想了想，又挤出一句：
“那个……神山那边冷吗？”
雷璇看了他一眼：
“还好。”
石昊嘿嘿笑了两声，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索性不问了，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璇姐姐，”
忽然，他开口，语气随意，
“我过几天就要成亲了。”
雷璇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恭喜。”
恭喜。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
石昊听着那两个字，嘴角的笑还在，可心里什么地方空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伸手去够什么东西，没够着，手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儿，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安安静静的，像是方才那声恭喜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
“璇姐姐，”
他开口，声音不大，
“你就这么恭喜我？”
雷璇偏头看他，眉梢微挑：
“不然呢？”
石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
不然呢？
她恭喜他成亲，天经地义。
他成亲，她道贺，谁来了都是这个理。
他挠了挠头，把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咧嘴笑了一下：
“也是，那谢谢璇姐姐了。”
他说完便不再提这件事，转开了话题。
可那两个字带来的感觉还在，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就这么失去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这些年各自的经历。
石昊问起神山的事，雷璇简单说了几句，雷璇问起他登基之后的事，石昊也随口答了。
话不算多，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石昊看了看殿外的天色，开口：
“璇姐姐，留下来吃饭吧，我让御膳房备了些灵肴。”
雷璇摇了摇头：
“不了，府里还等着我回去。”
石昊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她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到底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
雷璇说完便转身朝殿门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深紫色的衣摆在雾霭中轻轻拂动。
天梦趴在她肩头，小鹏鸟偏了偏脑袋，冲着石昊轻轻啾了一声，像是在道别，然后跟着雷璇一起消失在十二根石柱之间。
石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被雾霭吞没。
他就那么站着。
天宫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座天宫好像比方才大了许多，大得有些空旷。
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刚才离他远去了，而他没能留住。
他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禁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人鱼族公主求见。”
石昊回过神，偏头看向那禁卫：
“谁？”
“人鱼一族公主，空游殿下。”
禁卫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