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听到“人鱼族公主”几个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道银白长发的身影。
那日北海之上，她坐在海孔雀背上，歌声从海面上飘过来，空灵而悠远，像是一缕月光化成了声音。
他当时还跟金灵她们说，那歌声好听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后来他还说要带点海底特产回来，结果一转头就把这事给忙忘了。
他没想到这位公主会亲自来皇都。
“请。”
石昊挥了挥手。
禁卫领命退了出去。
石昊站在殿中等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人鱼族是北海的巨无霸，上古年间出过神，底蕴深不可测。
空游身为公主，在石国皇都刚换了人皇的时候亲自到访，于情于理都不能怠慢。
没过多久，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是一种天然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轻盈，像是水波漫过细沙。
石昊抬起头。
空游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她今日没有了那条半透明的鱼尾，她走在天宫的金砖地面上，穿着一袭如云似雾的白纱长裙，裙摆垂落至脚踝，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那双赤足踩在冰凉的玉砖上，脚趾圆润如珍珠，肤色白皙如雪，在殿内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鱼尾化了腿，可那股属于深海的气息却没有散，她周身依然萦绕着一种清寒而梦幻的微光，像是刚从极深的海底浮上来，身上还带着那层最干净的月光。
她的银白长发垂落至腰际，发间别着那朵晶莹的花饰，在日光中折出细碎的光。
面容依旧是那般美得超乎想象，眉眼如画，眸色深邃如秋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悲悯与淡漠。
她走进这座宏伟的天宫时，那身气度竟没有被这恢宏的建筑压下去分毫，反而让这空旷的大殿多了一丝不属于人间的静谧。
石昊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如梦似幻”。
上一次见她，她坐在海孔雀背上，隔着海雾和浪花，美得不太真实，这一次她站在他面前，走在天宫的金砖上，美得依然不太真实。
“人鱼族空游，见过人皇。”
她开口了。
声音清而轻，像是风拂过海面时带起的第一道涟漪。
石昊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石昊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空游姐姐，你比上次见面更好看了。”
空游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石昊身上，像是在重新认识他。半晌后她轻声道：
“你长大了。”
石昊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挠了挠头：
“是啊，长高了点。”
天宫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快了一些，石昊让人搬了座来，请空游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座。
他看着她，好奇道：
“你怎么亲自来了？人鱼族派个使团来道贺就行了，你一个公主跑这么远的路，多麻烦。”
空游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开口：
“族里说，新皇登基，人鱼族该来道贺，我是公主，理当前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想来看看。”
“看看？”
石昊偏头，
“看什么？”
“看你。”
石昊被她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觉得自己那张厚脸皮怎么忽然有点不管用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岔开话题，空游又开口了：
“那日海上听歌的人里，你是唯一一个说下次还想来听的。”
石昊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
在那个暮色四合的北海，他问她下次还能不能来听她唱歌。
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歌声好听，想再听几遍，没想太多。可此刻空游提起这件事时，他忽然觉得，她好像把这句话记住了很久。
“你唱得那么好，当然还想听啊。”
石昊说得很坦荡。
空游看着他，那双深邃若秋水的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我就唱给你听。”
她站起身来，白纱长裙垂落在地，朝殿侧那一方灵池走去。
天宫中央原本就有一方灵池，池水引自地底灵脉，清澈见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灵雾，池边铺着白玉石阶。
空游走到池边，赤足踏上石阶，裙摆扫过玉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走进池中，水没过膝盖，没过腰际。
白纱裙浸了水，却没有沉下去，像是被什么力量托着，在池面上轻轻铺展开来。
就在水没过腰际的那一刻，她的双腿起了变化。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在水下化开，银色的鳞片从脚踝开始蔓延，一片片浮现，层层叠叠地覆盖上去，像是月光在池底碎了又聚。
鱼尾在水下展开，鳞片在幽暗的池水中泛着冷冽而温润的光泽，尾鳍轻薄如蝉翼，在水流中轻轻摆动。
她站在池中，半身浸在水里，银白长发垂落在水面上，发间的花饰折出细碎的光。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唇齿轻启。
歌声从池面上飘起来。
这一次没有海风，没有浪花，没有暮色，只有天宫深处这片幽静的池水，和十二根通天石柱间流淌的雾霭。
歌声在这片空间中回荡，不再是空旷辽远的，而是更清晰、更凝实，每一句都落得极稳，落在石昊的耳朵里，落进他的胸腔里。
石昊坐在池边，听着那歌声，整个人渐渐静了下来。
方才雷璇离去时带来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没有再往外扩散了。
它还在，可已经不再让他觉得难受了，那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缓缓流淌，把那些皱着的、揪着的、说不上来的情绪一点一点抚平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池中那道身影。
空游在池中起舞，鱼尾在水下摆动，身体随着歌声的节奏轻轻摇晃。
她闭着眼，面容安详而专注，像是在唱一首只属于自己的歌，又像是在唱给池边唯一的听众。
白纱裙在水中展开如云，半透明的鱼尾在池底翻卷，尾鳍扫过水面时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水珠飞溅，又落回池中。
歌声婉转，如泣如诉，又带着一种海底深处才有的空灵与悠长。
石昊听着那歌声，看着池中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座空旷的天宫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朝池边走了两步，在白玉石阶旁停下。
空游在池中转过身来，隔着薄薄的水雾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池水的微光。
她摆动鱼尾，游到了池边，仰起头看着他，歌声没有停。
石昊低下头，看着她浸在水中的鱼尾。
尾巴在水下泛着冷冽的光，在水流中轻轻摆动，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一下那片尾鳍。
指尖触及鳞片的瞬间，歌声停了。
空游整个人颤了一下，脊背绷紧，肩膀往上缩了缩。
她那张一直清冷如霜的脸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从颈项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发间那朵晶莹的花饰都被染上了一层暖色。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盯着石昊，里面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石昊被她这个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
“怎么了？我碰疼你了？”
空游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变得比方才急促了些，胸口微微起伏，那道粉色的红晕还在往脸颊上漫。
她盯着石昊看了好几息，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拽。
石昊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拉着朝前栽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他掉进了池子里，冰凉的灵泉瞬间没过了他的腰，他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才在池底站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手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
空游贴了上来，近得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
她微微仰着头，银白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里面有挣扎，有慌乱，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火一样的东西。
“空游姐姐？”
石昊的声音有点发虚。
空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不知道……在人鱼族，碰尾巴是什么意思？”
石昊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
“不知道。”
空游闭了闭眼，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什么。
可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搂着他脖子的手臂也没松开。她再睁开眼时，眼底那层水雾更浓了，脸颊上的粉色已经蔓延到了下颌。
“在人鱼族，”
她轻声说，
“碰尾巴，是求偶的意思。”
石昊脑子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碰过她尾巴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她近在咫尺的脸，嘴唇翕动了两下，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而且，”
空游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刚成年，进入雨露期了，本来一个人待着也没事，可是你……”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双盯着他的眼睛里，已经有某种东西快要绷不住了。
石昊终于意识到了情况有多严重。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空游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搂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几分，整个人贴得更近了，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水波荡开，一圈一圈地漫过池边。
……
天宫深处的这方灵池，引的是地底最纯的灵脉泉眼，水质清冽，蕴着丝丝缕缕的先天精气。
此刻，水面荡漾，雾气升腾。
空游贴得极近，石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原本清寒的气息正在发生着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层如月光般的清冷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属于深海异族的灼热。
人鱼一族的“雨露期”，是他们漫长寿命中极为特殊且稀少的一段岁月。
只有在刚刚成年，血脉彻底觉醒的时刻才会到来。在这个阶段，人鱼对天地间的水灵之气会变得极度敏感，而更深处，那种源自太古先民、为了延续族群而铭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也会被无限放大。
平日里再如何清冷自持、不问世事的人鱼，一旦在这雨露期遇到了令自己心动的异性，便极易被那种本能的渴望所吞噬，渴求着对方的温度、气息，乃至一切。
空游现在的状态便是如此。
她那双原本深邃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像是烧着一团细碎的火。
搂着石昊脖子的双臂微微发颤，那是她用尽了所有的理智在克制，才没有做出更出格的动作。
“石昊……”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不像方才唱歌时那样空灵，而是软得发腻，带着一丝难掩的颤意。
“我这段时间……身体会有些不受控。血脉在沸腾，它会让我对……对感兴趣的异性，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空游艰难地别过脸，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可身体的本能却又让她不受控制地靠得更近，白纱裙在水下与石昊的衣襟纠缠，那条半透明的鱼尾更是不安地卷起，轻轻蹭过石昊的小腿，
“你快走，离我远一点……不然，我怕我会伤了你。”
石昊整个人都僵在了水里，他平时再怎么熊，到底也就是个少年，哪见过这种阵仗？
被一个倾国倾城的人鱼公主在水里死死抱着，对方还红着脸说自己控制不住本能，他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十几口大钟在同时嗡嗡作响。
“那个，空游姐姐，你先冷静，这肯定有办法的……”
石昊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推开她，还是该安抚她。
就在这时，天宫的穹顶之上，一道极其细微的空间涟漪无声无息地裂开。
雷璇一袭深紫衣裙，隐没在十二根通天石柱的阴影中。
她本是走出了宫门，在半道上听到那歌声的。
起初只是觉得那歌声极其美妙，可越听越觉得不对，那歌声初听空灵，可内里却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境，非寻常生灵可以想象。
她心中微动，便带着天梦隐匿了气息，两人悄然折返了回来。
可当她悄无声息地潜回大殿，从石柱的阴影中往下看去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清冽的灵池之中，水花翻涌。
少年背对着这边，半个身子浸在水里，而那位银发如瀑的绝美人鱼，正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整个身子几乎都贴在了他怀里。
鱼尾在水下不安地游动，甚至隐隐缠上了少年的腿。
那画面，要多旖旎有多旖旎，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雷璇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向来沉稳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崩裂。
她红唇微张，呆立在原地。
趴在雷璇肩头的天梦更是一双金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小鹏鸟哪见过这等场面，愣了一下后，下意识地用两只小翅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缝隙却留得老大，偷偷摸摸地往下看。
“他们在干嘛……”
雷璇脑子里罕见地有些短路。
一条人鱼在投怀送抱？
而且看石昊那双手悬在半空、动都不敢动的僵硬模样，显然是被人家公主给强行拉下水、霸王硬上弓了。
雷璇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把身子往石柱后又藏了藏。
她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要是现身，不管是作为“毫不知情的未婚妻”还是作为“路见不平的璇姐姐”，都有点莫名的尴尬。
天梦偏过小脑袋，看了看雷璇那清冷中带着几分无语的表情，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啾鸣。
